很多外地人来乌鲁木齐，都有一个共同的困惑——这座城市，到底哪里是中心？

不是导航不够精准，不是路标不够清楚。而是一座本该依水而兴的城市，硬生生把自己最独特的那条水脉——乌鲁木齐河，用水泥和沥青永远地封在了地下。水没了，灵气就散了，中心感也就模糊了。有人说这是治水患的无奈之举，也有人认为这恰恰暴露了简单粗暴的工程思维。对于每天早晚高峰堵在河滩路上的司机来说，这是一条快捷通道；但对于一座城市来说，一条河的消失，远比一条路的出现更值得追问。

1. 一条河的消失，就是一座城“丢了魂”

别处都在引水入城，乌鲁木齐为什么偏偏把河埋了？

乌鲁木齐河，发源于天山天格尔峰一号冰川，自南向北穿越主城区，全长214公里。它是这座城市名副其实的“母亲河”。

清朝时，西大桥一带的“长桥饮马”是乌鲁木齐旧八景之一。据《乌鲁木齐市志》记载，桥下河水滔滔，两岸商贾云集。谪居迪化的纪晓岚在《乌鲁木齐杂诗》中留下过这样的句子：“秀野亭西绿树窝，杖藜携酒晚春多。”诗中写的，正是乌鲁木齐河畔的风雅。人民公园里的鉴湖，历史上也是由河滩洼地潴水而成。

可以想象一下：一条清澈的河流从城南流向城北，两岸杨柳依依，夏日里孩子们在河边嬉水，黄昏时老人在桥头纳凉——这是多么生动的城市图景。

如今这一切，只剩西大桥下两匹白马饮水的雕塑，孤零零地望着桥下的车水马龙。

再看新疆其他城市是怎么做的。库尔勒，把孔雀河引入城区，7.5公里长的滨河景观带穿城而过，整座城市因此灵动起来，两岸成了房价最贵、人气最旺的地方。克拉玛依，一座曾经“没有草、没有水”的石油城，硬是通过引水工程让穿城河成为城市名片，河边步道上每晚人流如织。

人家都在“找水”“引水”，唯独乌鲁木齐，守着一条天赐的河，却把它“埋”了。

这就好比上天给了一张好牌，我们却亲手把它撕了。

2. 它是怎么被“埋”掉的？

1961年，乌拉泊水库在中游建成，河水被引入修整后的和平渠，乌鲁木齐河在原河床断流。原本的河道，成了一片乱石滩。

一九零七年英国人拍摄的红山，河滩

1965年，河滩路动工修建。当时全靠义务劳动，各机关、单位、学校分段平整河道，用铁锨和镐头硬生生在河床上开出一条长约7.5公里的土路。这条路很脆弱，每年春天融雪或夏天暴雨，经常被洪水冲垮。

1975年，河滩路进行第二次修整，南起燕儿窝，北到卡子湾，全长20多公里，全程铺上柏油。

最大的改造发生在1995年至1998年。河滩路被升级为城市快速路，全长22.38公里，设6座互通式立交桥。据交通部门数据，这条路至今承担着全市约47%的交通量——每天大约40万辆车在这条曾经的河床上飞驰。

至此，一条河彻底变成了一条路。

3. “治水患”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为河滩路辩护的人，最常搬出的理由是：当年乌鲁木齐河经常泛滥，盖住它是为了治水患。

历史上，乌鲁木齐河确实发过洪水。据《乌鲁木齐河洪水灾害与城市防洪减灾对策研究》（1992年），历史上曾发生严重灾害性洪水7次，1953年最大洪峰流量达533立方米/秒。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防洪确实是现实难题。

但问题是：治水患，不等于要把一条河彻底消灭。

这就像害怕孩子摔跤，就把他的腿绑起来，一辈子让他坐轮椅——你告诉他“这是为了你好”。可孩子失去的，是奔跑的自由，是一生的活力。乌鲁木齐河也是如此。以“治水”为名把它埋掉，实际上是一种粗暴的“终结式”治理。

我们今天的技术能力，早就足以驯服一条河流，而根本不需要“消灭”它。办法有成百上千种：

拓宽加深河道，提高行洪能力——让河水有足够的空间奔腾，而不是把它关进水泥管子里；修复生态护坡，让河岸成为天然的洪水缓冲带；修建阶梯式蓄水景观，平时是层层叠叠的水景，汛期就是天然的调蓄池，既能看又能用；沿河建设滨水公园，作为洪泛区的天然屏障，同时给市民提供休闲空间。

这些方案，在今天任何一个中等城市都能做到。可惜的是，当年决策层用“最简单粗暴”的那一种——一条路直接压上去，一劳永逸地把河“解决”掉。

与其说是治理，不如说是一种比洪水更大的破坏。

4. 一条路的代价，是三类灵气的彻底丧失

把河变成路，到底失去了什么？至少是三种“灵气”：

视觉上的灵气，没了。 一座城市有水就有魂。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在河中的灯火、岸边摇曳的柳枝、水面上掠过的水鸟——这些本可以成为乌鲁木齐最日常的风景。现在呢？只有灰色的沥青、飞驰的车辆、高架的立交桥。这座城市，在视觉上变得干巴巴的，毫无生机。

库尔勒市孔雀河

生活上的灵气，没了。 想想看，如果这条河还在，两岸会是什么样子？清晨，老人在河边打太极；傍晚，年轻人在步道上跑步；周末，家长带着孩子在亲水平台喂鸭子、看喷泉。乌鲁木齐人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城市有这样的生活场景——不是不想，是没有。

克拉玛依河

生态上的灵气，没了。 乌鲁木齐地势南高北低，河流本可以依地势自然流淌，成为城市的天然空调。水汽蒸发能降温增湿，河岸植被能吸附灰尘、净化空气。这条河被水泥封死之后，水汽通道被彻底切断，城市的微气候调节功能丧失殆尽。夏天更热，冬天更干，风沙更容易长驱直入。乌鲁木齐成为一座“毫无特色、平淡无奇的戈壁城市”，这条河的消失，是重要原因之一。

克拉玛依河景观带

更令人遗憾的是，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河流是城市最宝贵的自然资源，一旦被覆盖，再想恢复，成本将是天文数字。我们用一条路，永久性地置换掉了城市最珍贵的生态资本。

5. 河和路，从来不是“二选一”

很多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说：“河滩路现在多方便啊！没有它，乌鲁木齐的交通早就瘫痪了。”

这个问题，必须单独说清楚。

河滩路对交通的贡献，我们承认。但河滩路的存在，绝不等于河流必须消失——这两件事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我们来看其他城市是怎么做的。

兰州。 黄河穿城而过，南北两岸各有一条滨河路——南滨河路、北滨河路，都是城市主干道，车流量巨大。但黄河没有被埋掉，河水照样奔流，两岸的“黄河风情线”是兰州最引以为傲的城市名片。路在河边走，水在路旁流，互不干扰，相得益彰。

成都。 府南河（锦江）曾是一条臭水沟，1990年代成都启动大规模整治，保留河道、拓宽河岸、沿河修建了双向快速路和亲水步道。如今府南河两岸是成都最宜居的地段之一，交通顺畅，风景如画。

太原。

汾河穿城而过，滨河东路和滨河西路就是两条依河而建的城市快速路，贯穿南北，但汾河没有被埋掉——1998年启动治理美化工程后，形成了178万平方米水面和130万平方米绿地，如今汾河景区绵延43公里，先后获得联合国“迪拜国际改善人居环境最佳范例称号奖”。

这些城市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路和河完全可以共存。 河道保留在中间，快速路修在两岸，中间用绿化带隔开——既解决了交通，又保留了水脉，还顺带打造了一条绿色生态廊道。一举三得。

乌鲁木齐当年的决策者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了最省事、最粗暴的那一个。河滩路不是“不得不修”，而是“懒得想别的办法”。

6. 这条“伤疤”，每天都在提醒我们

如今走在河滩路两侧的人行道上，耳朵里是发动机的轰鸣，鼻子里是尾气的味道。这条22公里长的快速路，每一天都在用噪音、尾气和物理上的隔阂，提醒着这座城市的人们：我们曾经有一条河，然后亲手把它埋了。

水磨河的成功治理，为乌鲁木齐提供了一线希望。2019年起，水磨河流域启动系统治理，关停沿线8眼地下取水井，搬迁64家沿河企业，封堵383处排污口。治理后，水磨河水质从劣V类跃升至Ⅱ—Ⅲ类，沿河建成亲水平台32处、慢行系统13公里，新增水域面积10.8万平方米、绿化面积68.2万平方米。2023年，水磨河入选生态环境部“美丽河湖”优秀案例，侏鸬鹚、白鹭重新出现在水面上。

水磨河证明了：在干旱城市恢复一条河流的生机，完全可以做到。

但乌鲁木齐河没有水磨河那么幸运。它被埋在了22公里的沥青之下，每天上面跑着40万辆车。彻底挖开、恢复河道，在现实中已经几乎不可能。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在一些有条件的地段，是否可以尝试局部打开覆盖层，让部分河段重见天日？是否可以在河滩路两侧打造下沉式生态绿廊，用再生水营造小型景观水系？能否在路侧增加更多的绿化带和步行空间，让这条“伤疤”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冰冷？

至少，我们需要记住这条河曾经存在过。每一条消失的河流，都是一座城市不可弥补的损失。它留下的不是一块空地，而是一个关于“人与自然如何相处”的永恒追问：

当我们在建设一座城市的时候，我们到底是在建设“人的空间”，还是在破坏“生命的根基”？

水磨河的水还在流，侏鸬鹚和白鹭回来了，岸边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拍照。而乌鲁木齐河，就埋在脚下三米深的地方。沥青下面是水泥，水泥下面是砂石，砂石下面——是曾经的河床。如果有一天，西大桥下真的又响起了水声，这座城市会不会迎来新的转机？可惜，没有如果了。如今只剩下两匹白马的雕塑，立在桥头，年复一年地望着桥下——它们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水声。

参考资料：

1. 石榴云/新疆日报，《乌鲁木齐河往事》
2. 百度百科，“和平渠”词条
3. 凤凰网，《家园60年·新疆足迹：繁忙河滩路50年前是条静静的河》
4. 手机知网，《乌鲁木齐河洪水灾害与城市防洪减灾对策研究》，1992年
5. 库尔勒市园林绿化管理局，孔雀河滨河景观带相关数据
6. 克拉玛依市水务局，穿城河引水工程相关资料
7. 兰州黄河风情线大景区管委会，滨河路相关资料
8. 新疆生态环境厅公布数据，水磨河治理相关报告
9. 乌鲁木齐市生态环境局，水磨河入选国家级“美丽河湖”优秀案例公告，2023年
10. 乌鲁木齐市交通部门公开数据（河滩路长度、立交桥数量、交通量占比）
11. 纪晓岚，《乌鲁木齐杂诗》，清乾隆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