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19 日，做过《夜勤人》（Moonlighter）的西班牙独立游戏工作室 Digital Sun 宣布，新作 ReVamp 的公开试玩推迟到明年一月，先只在自己的 Discord 社群里小范围测试。原因写得很清楚：发售还要好几个月，放出一个完整的公开版本“风险太大”。他们担心有人下载试玩版，用 AI 把游戏反编译、照着做出一个仿品，赶在正版之前上架。

八天后，有开发者发现 Claude Code 开始拒绝复刻已有的游戏。Anthropic 随后确认，在 Opus 5.5 上运行的 Claude Code 系统提示词里加了两句话：可以做原创游戏、某一类型的游戏和用户自己设计的游戏，但不要复刻某个具体的已有游戏，改了名字、自称原创也不行。

又过了四天，10 月 31 日，一个叫 Craft Anything的开源项目在 GitHub 上发布。它的口号是：指着一个网站、应用或游戏说“给我做一个”，它会用真正的检测工具研究原作，让编码智能体在你指定的技术栈里重建，再和原作逐项比对、修正。README 里的示例请求就有一句“用 Rust 重做这个游戏的玩法”。十天里它拿到两万多颗星。

在它之前，同一类工具里最火的是 REA（Reverse Engineer Anything，逆向一切）。这个项目今年四月起步，到十一月初星数超过四十万。社区整理的案例里，有人说自己用它配合 AI 模型，在半小时内把一款自己买的 Steam 游戏反编译成 C#，搬进了 Unity。

参考：从打砖块的声音说起：REA 如何让 Agent 做逆向工程

参考：软件已死？从耳机按钮到游戏移植，大家都拿 REA 玩出了什么花样

把两个项目的 README 并排放着读，很容易以为是同一个东西换了种编程语言。它们都说“看懂任何软件，再做出你自己的版本”，都说每个工具既是命令行命令又是 MCP 工具，都返回带置信度和局限说明的证据。可一个是给智能体用的工具箱，一个是替你指挥智能体的生产线。这个差别，决定了它们各自能做什么、会在哪里出问题，也决定了 ReVamp 的开发者到底该担心哪一个。

两个项目几乎一样的地方

先说 MCP。它是模型上下文协议（Model Context Protocol）的缩写，Anthropic 在 2024 年底提出，把外部能力包装成一个个有名字、有参数说明的“工具”，Claude Code、Codex、Cursor 这类编程智能体都能直接调用。REA 和 Craft Anything 都把自己的每一项能力同时做成命令行命令和 MCP 工具：人可以在终端里敲，智能体可以在对话里调。

两者的分析范围也高度重合：普通的可执行程序、.NET 程序、安卓应用、苹果应用、Electron 桌面应用和 JavaScript 代码、网站、固件、抓包文件、数据库、游戏资源包。两边都把分析结果写成“证据记录”，每条记录带着置信度、覆盖范围和还没弄清的问题，而不是只给一句结论。支持的智能体名单也差不多：两边都把 Claude Code 放在第一位，Codex、Gemini 命令行、xAI 的 Grok 也都在名单上。

还有一处相像，是两个项目都不提对方。Craft Anything 给贡献者和 AI 编程助手写的规则文件 AGENTS.md 里有一条：只做原创，不许复制其它项目的代码、脚本、数据格式、名称和措辞，也不许在源码、文档、界面和提交记录里提到其它逆向工程产品。所以在它二十多万行代码里，找不到 REA 这个名字。

差别在于谁指挥谁

REA 的工作方式，README 里画了一张流程图：你的智能体通过 MCP 调用 REA，REA 检查目标、追踪相关代码，带着证据返回结果；智能体再拿这些结果去追问、解释，或者自己动手写实现、写测试。官方给的示范请求是：“弄清楚备忘录应用里的搜索是怎么实现的，给我看证据，然后在我的项目里做一个类似的功能。”

这里的主人是智能体。REA 只管“看”，看到的东西交出去，后面怎么用、做成什么、做到什么程度，由智能体和用户决定。它官网上的三个示范案例都停在一个函数上：还原老游戏 DX-Ball 里一个根据位置算声道的函数，追踪 Notion 桌面版的剪贴板数据怎么从网页层传到主进程，还原东方 Project 第四作里弹幕的角度算法。每一个都是“把一个具体机制看清楚”。

Craft Anything 把这层关系倒了过来。它在你的电脑上找到 Claude Code 的程序，用无头模式（不打开交互界面、只接收任务和输出结果的运行方式）把它当成一个子进程启动，工作目录设成项目文件夹，再把自己的 MCP 服务塞给它。Claude Code 每想写一个文件、跑一条命令、访问一次网络，都要先问 Craft Anything 的审批工具：在项目的 app 目录里改文件、跑 npm install、cargo build 这类常规构建命令，直接放行；其余的按类别决定，或者弹一张卡片问你“允许一次、本项目一直允许、不允许”。

整个过程分四步：研究原作，让智能体构建，把构建结果和原作比对，把差异交回给智能体修改。网站的比对方法是在本机把新做的网站跑起来，用和研究原作时一样的方式，在桌面、平板、手机三种宽度下截图、量布局，算出两边有多像。默认最多改六轮，像到百分之九十就算够了。

这一倒转看起来只是架构上的选择，其它差别几乎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REA 不需要“像多少”这个分数，因为它不负责做；它也不需要审批卡片，因为智能体的权限由智能体自己的设置管。Craft Anything 要对最终产物负责，就得自己定义什么叫做完了，得自己管住雇来的智能体，还得自己回答“这个东西该不该做”。下面三节，都是这个倒转带来的后果。

借来的引擎和自己造的引擎

逆向工程里最重的活，是把机器码还原成人能读的东西：反汇编把二进制翻译回汇编指令，反编译再往前走一步，猜出类似 C 语言的伪代码。这方面有几个用了很多年的专业工具，IDA Pro 是商业软件里的老牌，Ghidra 是美国国家安全局 2019 年开源的，Hopper 在苹果平台上很流行。

REA 选择不自己做这件事。它的文档说得清楚，它不反编译，而是替智能体调度 Hopper、Ghidra、IDA、Kuna 和安卓上的 JADX。好处是还原质量直接站在这些成熟工具的肩膀上；代价是用户得自己装好它们，IDA 和 Hopper 还要买授权，REA 的 README 末尾专门提醒，盗版和共享密钥不在许可之内。REA 本身是 Node.js 写的，用 npm 一行命令就能装进智能体。

Craft Anything 走了另一条路：自己写反汇编器、反编译器和各种文件格式的解析器，全部用 Rust，不依赖任何外部程序；装了 Ghidra 的话，深度模式会把它也用上。它的贡献规则里有一条叫“永不崩溃”：恶意构造的文件是它的主要输入，所以生产代码里不许出现任何可能让程序崩掉的写法，整个项目禁止使用 Rust 的不安全代码。底层几层还能编译成 WebAssembly，在浏览器里直接分析文件，文件不离开本机。

这条路的回报是安装简单、能嵌进桌面应用和网页；风险是成熟度。Ghidra 和 IDA 打磨了几十年，一个刚发布十天的自研反编译器能还原到什么程度，目前没有公开的对比测试。它的状态文档里，不少工具标着“只在替身样本上测过”。

净室挡住了什么，放过了什么

Craft Anything 和 REA 最明显的差别，是“净室”。

净室（clean room）是软件业一个有四十多年历史的做法。1984 年，美国 Phoenix 科技公司要做一个和 IBM PC 兼容的 BIOS（电脑开机时最先运行的那段底层程序），又不能侵犯 IBM 的版权。他们把工程师分成两组：一组读 IBM 的代码，只写出“它该做什么”的功能说明；另一组从没看过 IBM 代码，只拿着说明从头写。两组之间隔着一道人为的墙，墙的作用是将来在法庭上能证明：新代码里没有一行是抄来的。

Craft Anything 默认就在净室模式。打开源码里定义净室的那个文件，可以看到一份白名单：三百来个工具里只有一百零八个能用，它们要么不碰原作，要么只像一个普通访客或用户那样从外面看。网站只能截图、量布局、读颜色字体和看得见的文字，不读 HTML、CSS 和脚本；桌面程序只能截窗口的图、读屏幕上的控件；游戏只能看画面和玩法，不许从游戏文件里取美术。想看里面，就得手动打开“深度模式”，界面上写的是“仅供你个人使用”。

REA 默认就是往里看的，它本来就是逆向工具。它的安装文档对净室的说法反而更硬：如果你想要真正的净室隔离，负责实现的那个环境要用单独的账户或容器，从文件系统和网络两头堵住，让它读不到 REA、读不到原作，也读不到分析结果。换句话说，靠工具自己的开关做不到。

Craft Anything 的 README 也承认这一点：净室是关于它提供什么、拒绝什么的一条规则，不是操作系统级的沙箱，你运行的编码智能体仍然以你的身份行事。更根本的是，Phoenix 的墙隔开的是两组人，而 Craft Anything 里研究原作和动手构建的是同一个智能体。批评者早就指出过，一个智能体既分析又重建，和传统净室要求的人员隔离不是一回事。

不过，就算这道墙完全可靠，它挡住的也只是一种风险。净室防的是抄代码；可对网站和游戏来说，法律上最容易出事的往往不是代码，而是看得见的东西。

2012 年，美国新泽西联邦法院判了一桩案子。一家叫 Xio 的公司做了一款叫 Mino 的手机游戏，代码全是自己写的，但方块的形状、颜色、下落的方式、游戏区的长宽比例，都和俄罗斯方块几乎一样。Xio 的抗辩是：游戏规则和玩法不受版权保护。法官承认规则不受保护，但认为 Xio 照搬了俄罗斯方块的画面和表现方式，这些属于受保护的表达，判 Xio 侵权。

把这个案子放在 Craft Anything 旁边看，就会发现一件尴尬的事。它的净室模式拦下的是代码、文件和网页源码；放行的，恰恰是截图、布局、颜色、字体、间距和玩法手感。它在净室模式下给智能体的网站构建说明里写着：要精确匹配，不是大致相像，颜色、字体、字号、内边距、圆角都按测量值照做。给游戏的说明里写着：在原作的风格里自己做美术，同样的角色、尺寸、配色和手感，只是不要复制标志和商标。而判断一次构建做没做完的那个分数，量的就是看得见的部分有多像。

Craft Anything 并没有对此视而不见。它的构建说明要求智能体不复制标志、照片、品牌名和大段文字，除非用户确认自己拥有原作或得到了许可；README 写明它从不绕过数字版权保护、登录和反作弊；深度模式下用了原作的文件，还会自动核对项目里有没有写明来源和“仅供个人使用”。这些规则都在。只是在“像”这件事上，工具用来回避一种风险的办法，正好成了逼近另一种风险的指标。

REA 那边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它根本不打分。它的免责声明把复制专有软件、复制受保护的代码和素材列在“不支持”之下，但它只交出证据，做不做、做多像，由用户和智能体决定。责任的位置也随之不同：用 REA 做出仿品，做的人是你和你的智能体；用 Craft Anything 做出仿品，那个“已经够像”的绿勾，是工具给的。

工具越多，智能体越强吗？

两个项目都爱报工具数量。Craft Anything 说三百二十个，REA 的工具目录也有几百项。可工具多，智能体就用得好吗？

已经有人认真测过 REA。一位叫 pablodiazjorge 的开发者在 GitHub 上做了一组预先登记方案的实验（实验前就公开设计和判定标准，避免事后挑结果），让 Claude Code 在有 REA 和没有 REA 两种条件下解同样的逆向题。小型破解练习题，两边都几乎全解出来；更难的程序里，用了 REA 的反而解得少一些，但差距在统计上不显著；用训练数据之后才发布的真实开源程序测，两边都接近满分。三组主要实验里一致的只有一件事：用了 REA，时间和花费大约翻倍。另一个叫 leanrea 的项目把 REA 的 MCP 层换成一个只有 8KB 的技能说明，让智能体直接在命令行里调同样的底层工具，精度几乎不变，花费少了三成多。

这些实验规模不大，题目也偏安全研究，不能直接推到“看懂一个应用再重做”的场景。但它们说明了一件事：工具多，并不自动等于结果好。工具说明本身要占上下文，智能体在几百个工具里挑一个，也会挑错。REA 后来加了精简模式，默认只给工具最简短的参数说明；Craft Anything 一开始就只向智能体列出基本工具集，其余的要智能体主动打开。两个项目都在为工具太多付出代价。

在这一点上，Craft Anything 那个被我质疑的“像多少”分数，反而是它的长处。REA 帮智能体看得更多，但看得多有没有帮上忙，它自己不知道，得靠别人做实验；Craft Anything 至少每一轮都量一次结果，知道这一轮比上一轮好了还是坏了。问题只在于它量的是什么。网站量的是截图和布局，游戏和应用的行为比对，状态文档里还标着“部分完成”。

一个面向造东西的人，一个面向训练智能体的人

两个项目的成熟度差得很远。REA 从四月一个给 Hopper 用的 MCP 服务起步，七月改写成现在的样子，到现在有六千八百多次提交、近四百位贡献者。Craft Anything 的第一次提交就是十八万多行代码，十天里又涌进八十多位贡献者和六百多次提交，README 顶上挂着“早期测试版”，不少功能写着“已经做好，还没在真实环境里跑过”，比如用 API 密钥和 Claude Code 以外的智能体来构建。

它们要去的方向也不一样。Craft Anything 出自 ArtCraft，一个面向画家、摄影师、设计师的创作社区。这个团队的“Craft 应用”家族里有图片编辑、矢量绘图、视频剪辑、文字处理、表格、演示文稿、计算机辅助设计，每一个都对应一款大家熟悉的专业软件，有的明确是不看原作内部的黑盒重写。Craft Anything 像是把他们自己做这些应用的方法做成了一个产品，给不写代码的人用：默认的简单模式只问一句“你想做什么”，然后让你按开始。它状态说明里写的下一步，是托管服务版本。

REA 在往另一个方向走。它最新的功能是“强化学习环境”：录下一段网页应用的操作，把其中的接口请求和响应变成智能体能调用的工具，导出一个可以反复练习的环境，用来训练或评测智能体。也就是说，REA 的用户正在从安全研究员扩展到训练智能体的人，它想解决的是让智能体有地方练手，不是给人做出一个成品。

一个想让更多人“做出东西”，一个想让智能体“学会东西”。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近代画家齐白石教学生，相传留下过一句话：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学的是用笔用墨背后的道理，能长出自己的东西；只求画得和老师一模一样，就没有出路。

这句话差不多可以拿来区分这两个工具。REA 站在“学”的一边：它把一个机制拆开给你看，看懂以后做什么，由你决定。它的问题不是越界，是看得多未必帮得上忙。Craft Anything 想把“学”和“做”连成一条线，这是它真正新的地方，可它用来判断做没做完的那把尺子，量的是“似”。

回到 ReVamp。Digital Sun 推迟公测，怕的不是有人看懂他们的游戏怎么做，而是有人做出一个和它“百分之九十像”的东西，抢先放上商店。Anthropic 的两句提示词，挡的也是同一件事；可 Craft Anything 支持一长串智能体，一家模型拒绝，换一家就是了。真正能管住这件事的，不在模型的提示词里，而在工具自己的那把尺子上。

所以我认为：REA 值不值得用，要看它能不能证明自己让智能体解得更好，而不只是看得更多；Craft Anything 值不值得信任，要看它的检查分数最后量的，是做出来的东西像不像原作，还是它对不对、好不好用、有没有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