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传“唐朝不存在”：为什么国人热衷“伪史阴谋论”？

大缸第1341期

编辑/孙宇凡、冷静

排版/铵淇

要说现在什么文科专业最火？！绝对是历史学！

不过，是“伪史”的历史学。

连《浙江宣传》、人民日报等官媒都下场，接连发文《“伪史论”的五大动向》、《“伪史论”为什么该批》，可见伪史论有多流行了！伪史论是个啥？说几个，我们一起开开眼——

• 历史不存在论：古希腊哲学家、埃及金字塔、甚至中国的唐朝，本来都不存在，都是后来杜撰的。

• 谐音溯源论：中国古代诗歌“不破楼兰终不还”是指远征欧洲，因为欧洲全是英格“兰”、荷“兰”、苏格“兰”。湖北有“英山”，是英国人起源。

• 西学东抄论：牛顿和工业革命技术都是抄《永乐大典》的。

* 小红书截图，来源《浙江宣传》公众号

这些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你一点开，都有这样的揭露真相三连击——“你不知道背后的阴谋！”“水很深你不懂！”“你被洗脑了！”

所以，不光是历史领域。你会发现，不管是讲历史还是讲美国、讲国际金融还是地缘政治，都一样，现在这些“阴谋论”都太有市场了！当然，说到美国和国际金融，大家就更熟悉了。你坐出租车、只要你过年回家和男性长辈聚餐，肯定也发现很多中国中老年大叔，个个国际关系专家，三句不离一个阴谋论——“这一定是美国下的一盘大棋”！

为什么阴谋论这么容易流行？

为什么很多人明明也知道“这事不一定是真的”，但还是愿意转发、调侃、半信半疑地说一句：水很深。反正背后肯定不简单？

最近，我读到一篇关于阴谋论的人类学文章，题目叫《Conspiracy Theories as Productive Practices》。这篇文章最有启发的地方，是它不急着把阴谋论当成错误知识来批判，而是把它看成一种“社会实践”。也就是说，对阴谋论来说，我们要思考的不是对与错，而是为什么它一直在、一直起作用呢？！

下面，我也分享给你。你看到，我们可以思考的是——伪史观等阴谋论，到底是如何讲故事的？为什么能让人相信？为什么很多明明感觉很假，但还是觉得——“不一定对，但肯定水太深，先转一下”呢？

*（图源：网络）

真与假，不重要

很多人以为，阴谋论就是“相信假的东西”。但这篇文章提醒我们，阴谋论的关键不一定在内容，而在有动员色彩的语言风格。

什么风格呢？简单说，就是它总是相信：看得见的表面不重要，但看不见的背后东西才重要。所以，阴谋论最典型的句式是，直接给你三连击吧！

•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 背后肯定有人！

• 你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你想想，这是不是非常熟悉？有人要说，这不都是胡扯吗？！对呀，就是胡扯，那又怎么样！

生活本来就是草台班子！你不早就接受这句话了吧？！

阴谋论的吸引力不在于它严谨，而在于它把混乱解释成了安排。你在生活中总会面对各种解释不清的乱麻：为什么努力没有回报？为什么有些人总能占便宜？为什么很多事情说不清？阴谋论会给你一个干脆答案：因为有人在操盘。

因为比起承认世界是复杂系统，阴谋论更容易让人获得一种确定感。说真的，我太想吐糟了。我们中国人特别喜欢同时讲两句话

——“XX是个系统工程”。

——“XX背后的水很深”。

我们就是这么拧巴。一方面承认世界很复杂（连胡某主编都知道打这个slogan），但另一方面却总喜欢最简化最阴谋的解释。

*（图源：网络）

事很乱、水很深

我们还要拆掉一个误解：转发阴谋论的人，就一定完全相信它吗？不一定。这篇文章特别强调，阴谋论的传播和信念之间，不总是直接对应。一个人可能并不百分百相信某个说法，但仍然会转发它。这在中文互联网里太常见了。你肯定也见过这样的朋友圈文案吧——

• “我也不知道真假，先转了。”

• “不一定对，但很值得想一想。”

• “就算这条是假的，也说明他们确实不可信。”

这说明，我们对于“阴谋论风格”的理解，越来越独立于内容。现在的阴谋论更像一种叙事方式，它可以不断吸收你转发进来的各种新材料，从截图、录音到旧新闻、甚至表情包。

所以你会发现，阴谋论经常越讲越大。它不怕材料杂，反而喜欢材料杂。越杂，越显得“线索很多”。越绕，越显得“水很深”呀！

这也是为什么你跟阴谋论者争论，经常很累。因为你反驳一个点，他可以马上换另一个点。你证明一个截图是假的，他会说：那为什么有人要造这个假？绝绝子！反正你让对方证明真假，结果变成你“自证清白”了！

*（图源：网络）

水越深，你越信

阴谋论，哪都有。当然不能说这是民族性问题。任何社会都有阴谋论，美国有，欧洲有和拉美也有。

但是，一些地方的阴谋论确实有一些特别容易生长的土壤。我们要做制度比较分析。这可比国民性解释更具体。我想， 至少可以提出四个研究假设，供各位思考。也欢迎做研究来验证。

第一，一个地方越不透明，越容易滋生阴谋论。普通人经常无法知道决策过程，只能看到结果。政策为什么变，学校为什么这样安排，很多解释都很模糊。久而久之，人会形成一种经验：公开说法只是说法，真正原因在别处。

第二，一个地方的竞争越激烈，越容易滋生阴谋论。当一个人不断感到自己被收割、被筛选，他就很难相信规则是真的公平。于是，潜规则的流行往往和阴谋论成正比。你想一想，是不是？！

第三，一个地方越缺少“中间层”，越容易滋生阴谋论。阴谋论的麻烦之处，在于“塔西佗陷阱”。学校等官方出来澄清，但越澄越不清。最后，老百姓只有 “官方说法”和“阴谋论”两个选项了。本来，一个社会需要大量细致调查和听证制度，更需要专业解释。但如果公共空间里缺少这些中间层，阴谋论就会填空。当然，我们连调查记者都快消失了。你懂的。

第四，一个地方越依赖社交媒体作为可靠信息来源，越容易滋生阴谋论。阴谋论往往有悬念和反转的刺激感。它比普通解释更适合短视频等社交平台化逻辑。确实，平台自己不用创造阴谋论，但它会奖励那种更能抓住注意力的叙事。

于是，你会发现。为什么我们喜欢阴谋论？这是一种长期的不信任训练。很多人从小就被训练出一种经验：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从小，家里人让渡说，出门别太相信别人。工作后发现，规则经常有潜规则。久而久之，人会学会一种生存智慧：话要听背后的意思，人要看背后的利益。所以，你肯定听过这些表达中国人为人处世“智慧”的话，比如“要有眼力劲”、要“听弦外声”。

*（图源：网络）

转发阴谋论也是一种社会行动

我们前面一直谈阴谋论的叙事风格与生产过程。但是，我们也可以将阴谋论理解作为一种类型的社会传播行动。

我们想传播的是什么？毕竟，你的转发、按赞都是行动呀！

很多人以为阴谋论者是孤立的人，躲在角落里幻想世界被控制。但这篇文章提供的视角不同。它说，阴谋论的讲述本身会制造群体归属。当你转发某个阴谋论的时候，你至少在做两件事。

第一，你不只是传递一个说法，你也在向别人发送“共同受害”的集体信号：我和你们是一边的，我知道谁在害我们，我没有被他们骗。你就立刻把世界分成两个部分：一边是受害的我们，一边是居心叵测的他们。这种叙事会给人一种共同受害感。

比如“资本操盘”。这个词有时候当然可以指真实的商业利益，但在很多公共讨论中，它也会变成一个万能标签。只要说“资本在操盘”，事情立刻变得清楚：普通人是被收割的一方，背后有人在设计一切。

第二，你不只是传递一个集体信号，你甚至就是在行动。至少是“行动感”吧。阴谋论不都是口嗨吗？只要你转发骂资本家，就是打倒资本家了！

所以，按理说，如果一个人相信世界被幕后力量操控，他应该更绝望才对。但现实中，阴谋论经常让人更激动。因为阴谋论给人的不是单纯无力感，而是一种“我看穿了”的力量。这样一来，人就不只是受害者，而是揭露者。它让人觉得自己不是被动等待，而是可以参与揭露和围攻。

老实地讲，这就是它危险的地方。因为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在保护“受害的我们”的时候，他就很容易合理化对“不合理的他们”的伤害。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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