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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电视连续剧《江海潮生》正在中央电视台一套热播。随着剧情的铺展，人们被张謇弃官从商、艰辛创业、实业救国的经历深深感动。不过剧中主角张謇的一句“我也是海门人”却引起了热议。

有人因其出身于海门常乐，说他应该是海门人；也有人因其在历次科举试卷中“自述”籍贯通州，认为他应该是通州人。另外，又因沈燮均（字敬夫，张謇的创业伙伴）居住在姜灶港、周家禄（晚清著名的教育家、文史学家）居住在川港，而沈燮均给海门厅捐建考棚、周家禄等人在川港建“费孝子祠”等事绩，均是记载在《海门厅图志》上的，所以又有很多人认为，清末的姜灶港和川港可能是归属海门厅的。而周家禄等人在川港建“费孝子祠”一事，虽是向海门厅呈请批准的，但相关资料上却又明确记述着“通州川港镇”等字样。凡此种种，让人雾里看花，甚是迷惑，百思不得其解。

以上“海门厅与通州之间人、地归属”争议的出现，实际上是由清朝的户籍制度造成的。其人其事看似混乱，但只要条分缕析、理清来龙去脉，就会让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一、清代的户籍制度和“功名事绩”等的记载规则

清朝以前的封建时代，朝廷对户籍制度的管控十分严格。

清朝时，政府普造户籍黄册，将老百姓的籍贯与其“钱粮赋役、刑名讼狱、旌表学额”等直接挂钩。即一个人的籍贯在哪里，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必须回户籍所在地纳税服役，参加科举考试更是如此，而与其实际居住地无关。用现在的话说，清朝户籍实行的是“属人”管理模式。

清光绪《通州直隶州志》卷五《学校志·教养》截图

清光绪《通州直隶州志》卷五《学校志·教养》云：“其新辟移居之户，未经考试者，仍令该地方官确查田庐、坟墓、印契，确据已历二十年者，取结报明各上司立案，准其入籍，并照例移咨原籍。”即在清代，一个人籍贯的确定或改籍，都是有程序规制的，入籍或改籍是有条件的。如在居住地要有“田庐、坟墓、印契，确据已历二十年者”，方可入籍或改籍。比如张謇，虽然张謇的父亲张彭年迁居海门长乐镇，但张彭年并不符合“改籍”条件，如无“田庐、坟墓、印契，确据已历二十年者”，其籍贯仍是通州，张彭年在长乐只能称为“寄居”（张謇自称“侨居”）。而张謇虽出生于海门长乐，也达不到改籍条件，其籍贯也仍是通州，属“寄居”海门厅的通州人。

也就是说，清朝时是只谈籍贯，不谈居住地的。一个人的籍贯确定后，其“钱粮赋役、刑名讼狱、旌表学额”等事务，均由籍贯所在地负责管理。如当年在通州的徽州盐商，有的已好几代人在通州行盐，但逢科举还要回安徽。为何？因其籍贯在安徽。如果在通州考，就占用了通州考额，通州士子是要吵翻天的。

清朝雍正时期推行“摊丁入亩”制度后，谁拥有土地谁缴税。这样，人就可以自由流动了。但无论你走到哪里，如果遇到科举考试等，你还是要回原籍地参考，不可占用寄居地的考试名额，寄居地也不会让你占额参考；遇到事务性的事项，一般也由籍贯所在地管理；而这些人的功名事绩等，也必须按籍记载在籍贯所在地的史志上，不可混记。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编纂的《海门厅图志》卷十九《寓贤列传》云：“海门有崇明寄居之人，有寄居通州之人……箸籍于崇而寄居海门者，为寓贤列传，非崇而寄居有闻者并入焉。”此段明确说明清朝户籍制度的严肃性。海门厅在记载人物事绩时，非常严格地将“寄居”海门的崇明籍以及非崇明籍而有名望之人，列入《寓贤列传》。如张謇父亲张彭年的名字和事绩，就被记在其中，且明确记述“张彭年……通州人”。

二、张謇籍贯通州，其功名事绩只能记录在通州的地方史志上

张謇（1853—1926），字季直，清咸丰三年（1853）出生于海门直隶厅长乐镇。光绪二十年（1894）状元。清末民初实业家，中国近代民族工业与教育事业的开拓者。

张謇自开履历及参加殿试的《殿试策》截图

张謇在参加殿试的《殿试策》上自述：“殿试举人臣张謇，年三十七岁，江苏通州人。”又自开履历云：“世居通州金沙场，后迁西亭，侨居海门长乐镇。”“侨居”一词，最早出现在张謇科举“优贡卷”上。这是士子考试时必须如实填报的履历自述，也是张謇“自述”自用的一个名词。这说明，张謇只是其父辈因生存需要迁居海门厅，并未在该厅占籍，而且也不符合占籍条件。因此不被海门厅认为是海门厅人或厅籍。张謇于海门厅而言，就是“寄居”或者“寓居”海门厅的通州人。

正因为张謇籍贯通州，所以，张謇所谓的“冒籍”风波，也是由通州知州孙云锦来帮助解决并归籍通州的。后张謇以通州士子身份参加科举考试：清光绪五年（1879）己卯科优贡生第一名；光绪十一年（1885）乙酉科顺天乡试“南元”，即乡试中式第二名；光绪二十年（1894）应恩科试，中殿试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即状元。

正因张謇籍贯通州，其功名事绩只能记录在通州地方史志上。光绪《通州直隶州志》是光绪元年（1875）编纂，民国初年由张謇、范铠等人编纂的民国《南通县图志》，则补充记录了清光绪、宣统时的通州事绩。而张謇的功名事绩是按籍记载在民国《南通县图志》上的（注：同时期的《海门厅图志》上未记载张謇的功名事绩）。

三、沈燮均、周家禄等，籍贯海门厅，属海门厅人“寄居”或“侨居”通州地。其功名事绩，必须按籍记录在《海门厅图志》上

（一）沈燮均（1841—1911），字敬夫，籍贯：海门厅籍。居姜灶港。早年中秀才，廪贡生，光禄寺署正衔候选训导。曾任通崇海花布总商会会长，花布行销东三省。光绪九年（1883），沈燮均等（向海门厅）请减通海花布厘捐；光绪二十二年（1896），沈燮均（向海门厅）捐建考棚。

正因为沈燮均为海门厅籍，其功名事绩只能“按籍”记录在《海门厅图志》上。所以，沈燮均以上事绩，均记录在民国初年《海门县图志》卷二“设治以来政事年表”中（注：同理，同时期的《南通县图志》上没有记载沈燮均的功名事绩）。

（二）周家禄（1846—1910），字彦升，籍贯：海门厅籍。原居海门厅“川港西沙”，后居川港镇西市。同治九年（1870）优贡生，州同衔候选教谕（江浦县）。光绪十九年（1893），与刘一山等联名呈请海门厅旌表孝子费洪周，建“费孝子祠”于通州川港镇。

正因为周家禄为海门厅籍，周家禄的功名事绩只能“按籍”记录在《海门厅图志》上（注：同理，同时期的《南通县图志》上没有记载周家禄的功名事绩）。

另外，曾任江苏省民政厅厅长、中央行政法院院长等职的茅祖权，亦为海门厅籍，居通州川港镇西市。

广而言之，清末通州内沙，如通海地区，大部分民人的籍贯为海门厅籍或沙籍。所以这些人若有功名事绩，均须按籍记录在《海门厅图志》上。

四、其他具体事例，如“旌表”等事项

（一）清嘉庆《海门厅志》卷一《凡例·人物志》“节烈”一门中，明确说明海门厅“旌表”等事项——“其广及于狼东、狼西等沙者，地隶通州，考同沙籍也”。即如今通海地区，除“海门厅属西南七沙”外，川港、姜灶、张芝山、小海、竹行等，地均隶属于通州，但涉及这些沙地上的海门厅籍、沙籍等民人，其“旌表”等事项都是按籍归海门厅管理的。如川港孝子费洪周，即为“寄居通州川港镇”（见《海门厅图志》卷十八《耆旧列传》下第一页“费洪周”条目）的海门厅籍民人，其“旌表”等事项，按籍由海门厅颁发。

清光绪十九年（1893），周家禄和士绅刘一山、茅乐山、茅勖卿、顾成章等，联名呈请海门厅同知旌表孝子费洪周，并在川港镇建“费孝子祠”。海门厅经调访属实后颁旌礼表（见《海门厅图志》卷六《旌礼表·孝子》第二页“费洪周”条目），昭示“孝子费洪周宜祀”之命，并准予在通州川港镇筑“费孝子祠”，永以专祀。光绪二十年（1894）“费孝子祠”在川港镇东市建成，内中供奉高达3尺红底金字的孝子神主，文曰：“旌表通州川港镇孝子费洪周之神位”。何以要在“旌礼表”中加上“通州川港镇”五个字？因为川港镇地属通州，而孝子费洪周为海门厅籍寄居通州地。所以，海门厅同知在颁“旌礼表”时，必须加上“通州川港镇”五个字。

（二）建海门厅时，吕复沙、东天补沙、西天补沙及三角沙等沙均归属于海门厅，但这些沙上俱有灶地：如吕复沙有拨补吕四场坍没灶地、东天补沙有拨补余西场坍没灶地等。对于这些灶地，都明确规定“其赋归于分司衙门征收，惟刑名事件归厅管理”，详见清嘉庆十二年（1807）《海门厅志》卷二《赋役》。

以上案例说明，清末时，海门厅与通州之间实际上存在一种特殊的人、地管理关系。尤其是在通州内沙（如通海地区），存在一种“土地（指钱粮赋役）属通州，人事（指涉及海门厅籍、沙籍等民人的刑名讼狱、旌表科举等）隶海门”的特殊管理方式。

五、清末民初实行“新政”，打破了清朝的“属人”户籍管理制度

清末民初实行“新政”后，各地相继废除了清朝的“属人”户籍管理制度。

政府对户籍管理进行了改革，很多事项不再与籍贯绑定，而是开始按“居住地”进行人员管理。即全国统一实行“属地管理”的户籍制度，原来所谓的“钱粮赋役、刑名讼狱、旌表学额”等一切事务，俱由“居住地”进行管理。

姜灶港的沈夑均、川港的周家禄等人的后代，均成为南通县人了。即在民国新政时，很多居住在通海地区数代的所谓“海门厅籍”或“沙籍”士绅，均成为南通县籍，分别可以在所在的市、乡董事会、议事会里，担任董事或议员了。

同时，地方志原来必须按籍贯归类记载的惯例也被打破，只要与本地搭点边的人和事，均可混记。即民国以后的海门县志里，也开始记载张謇的功名事绩了；相对应地，民国以后的南通县志里，也开始出现了沈夑均、周家禄等人的名字了。所以，民国开始的这一打破清代按“籍贯”进行“属人”管理制度、人员及功名事绩可以“混记”的做法，才是造成当下人们对张謇、沈夑均等人，究竟是海门厅人还是通州人等归属“争议”的直接原因。

准确地说，张謇在清朝时（即清宣统三年即1911年以前），籍贯通州，所以必须是通州人。民国以后，因其出生在海门，也可以算海门人，但籍贯还必须填“通州”；沈夑均（1841—1911）、周家禄（1846—1910）、费洪周等人，在清朝时（即清宣统三年以前），籍贯海门厅，所以都是海门厅人。因他们均在清宣统三年以前去世，没能进入民国时期，严格地说，他们都只能算是海门厅人。

来源 // 江海晚报 2026-08-08 #张謇##江海i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