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收入骤降至7%！全民拒接陌生来电，百亿通话市场如何崩塌？

手机铃声一响，很多人先是心里一紧，然后才去看屏幕。只要不是通讯录里的名字，手指多半直接按挂断，顺手再标一个“骚扰电话”。

不少人新手机一到手就调成静音，来电铃声从来没听过几回。数字比感受更直白。

工信部10月2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前三季度，移动电话去话通话时长完成1.4万亿分钟，同比下降6.9%；固定电话主叫通话时长完成420.2亿分钟，同比下降17.3%。2014年，全国移动电话去话通话时长一整年还有2.9万亿分钟，话音收入占移动通信业务收入的50.7%。

到了2025年，固定和移动语音收入加起来只占电信业务收入的7.2%。曾经撑起运营商半边天的业务，十来年就缩成了零头。

随便问个人，过去一周接了几个陌生电话，答案很少低于5个；再问他主动打过几个，多半是0。不管多大年纪、干什么工作，大家都是这样，谁也不用说破。

艾媒咨询2024年的全国随机抽样调查显示，面对陌生来电，43.01%的手机用户直接拒接，36.17%任它响到自动挂断，还有30.4%第一次不接，等对方再打过来才考虑接。说起这事，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怪运营商，觉得它们靠话费赚钱，所以对骚扰电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看上面那组数字，这个解释今天已经站不住了。运营商的重心早就转到流量、宽带、云计算和数据中心上。

以中国电信为例，通信收入为3131亿元，智能收入为462亿元，靠的早就不是按分钟收的通话费了。运营商真正头疼的是：整个电话网的入口在它手上，它却很难判断哪通电话该放、哪通该拦。

银行回访客户、医院联系患者、快递外呼，都是正常需求；骚扰营销和诈骗看上去也一样，都是大量号码、大量呼出。网络不能见到高频呼叫就一刀切，违规者又不停地换号码、换线路，用虚拟号码和各种外呼技术躲避识别。

这场猫鼠游戏根本看不到头。双方的成本也差得太远。

普通人接到一通推销电话，烦上十秒就挂了，很少有人为这十秒去找投诉渠道、留证据，再花半小时追到底。电话那头更没什么损失，网络电话、改号软件能随时伪造来电显示，号码被标记了，换张新卡也就几十块钱。

机器能用极低的成本把一次骚扰复制十万遍，就算绝大多数人都拒绝，这门生意照样做得下去。电话的信用，就是这样一点点被耗光的。

座机年代，知道你号码的基本都是亲戚朋友；手机刚普及那几年，陌生号码打进来，人们也习惯先接，觉得对方多半有正事。大约从2010年代起，风向变了。

工信部在2014年的统计公报里就提到，互联网应用正在替代传统话音和短信。与此同时，房产、保险、装修、教培、贷款等行业找到了最省事的拉客户办法：打电话。

据360的《2013年中国手机安全状况报告》，那一年平均每天被用户标记的活跃骚扰号码就有230万个。那时候4G牌照还没发，微信红包也还没出现。

2014年，虚拟运营商的170号段开始放号，171号段在2016年初正式启用。开放转售业务本来是想引入竞争，可早期部分销售渠道的实名登记没跟上，街边和网店都能买到不用本人实名的卡，这两个号段很快成了骚扰和诈骗的重灾区。

2016年8月，刚考上大学的山东女孩徐玉玉被诈骗电话骗走9900元学费，随后心脏骤停离世。骗子非法拿到了她的个人信息，冒充教育、财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作案用的手机卡、银行卡都没有实名。

从这件事以后，人们对陌生电话从烦变成了怕。骗术也一路升级，从“猜猜我是谁”到“你孩子出车祸了”，再到冒充公检法、“杀猪盘”这类量身定做的骗局。

刚买房就有装修公司打来，刚生完孩子就有月子中心来“关心”，刚订了机票就被骗子盯上。这些事连家里人都还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却清清楚楚。

这种精准，跟手机号的身份越来越重有关。2013年全面推进电话实名制，初衷之一就是让骚扰和诈骗能核实、能追查。

可后来注册网站、网购、收快递、办银行卡、找工作、买房买车，连在饭店扫码点个菜都要填手机号，这串数字成了数字生活里最常用的身份索引。哪个环节漏出去一点，就可能被人拼成一份完整的个人画像。

2016年，新华社报道过一家公司两年间倒卖30多万条公民信息，当时算是大新闻；2026年成都警方破获的房产信息黑灰产链里，被倒卖的业主信息有130多万条。上游是能接触不动产数据的内鬼，中游负责收集转卖，下游的中介和装修公司买来就直接打电话推销。

2021年施行的《个人信息保护法》管住了以后的数据怎么用，可十几年里早已流传出去的旧数据，没办法一键删除。信任没了，账最后又落到运营商和正规企业头上。

运营商过去会把95、96、400等号码打包卖给呼叫中心，这曾经是一块利润丰厚的中继线路批发生意。这些号码被骚扰和诈骗污染以后，大家干脆一律不接，95号码的接通率掉到不足3%，企业不愿再高价买线路，资费年年下调，这块业务的增量基本归零。

正规公司为了打通电话，只能频繁换号，网络卡、虚拟号、改号工具全用上了，传统手机号业务被进一步挤占。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少，语音网络的固定成本却还得照样摊，每通电话的平均成本越摊越高，这也是运营商推动2G、3G退网和语音IP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外卖、快递、网约车平台为了保护隐私用上了中间号，可号码五花八门，用户根本分不清打来的是骑手还是推销。2025年7月，工信部规划了15位的700专用号段，设置了3个月试点准备阶段、3个月试点过渡阶段、两年正式试点阶段。

先为了保护手机号发明了陌生号码，又因为大家不信陌生号码，再给它统一发一套“制服”，让它打来时先自报家门。补丁一层摞一层，背后是全社会越来越高的信任成本。

治理力度这两年确实在加大。新修订的《通信短信息服务管理规定》2026年5月1日起施行，明确规定未经用户明示同意，任何主体不得向其发送商业性短信息。

今年一季度，工信部组织关停违规语音专线1438条、短信端口204个，还为13.1亿用户提供营销电话、短信防护服务48亿次。公安部通报，2025年全国共侦破有关案件25.8万起，会同相关部门拦截诈骗电话36亿次。

6月的发布会上，警方还提到自2025年10月起，全国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发案量已连续八个月同比下降。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展，但信任垮起来快，补回来慢。

如今的状态，已经从讨厌接电话变成了怕接电话。铃声对很多人来说不再意味着“有人找我”，更像一个得马上应付的警报：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事，还要在几十秒里迅速作出反应。

人们习惯了微信上看完消息再慢慢回，突然打进来的电话就像有人闯进了自己的地盘。要不是为了收快递、等外卖，恐怕大多数人都不在乎通话功能还在不在。

手机号码与其说是方便联系，不如说已经成了验证码接收器。经济学里有个“柠檬市场”的说法：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称，买家分不清好坏，最后只剩次品留在市场上。

电话现在也是这样。正常来电和骚扰、诈骗混在一起，人们没法提前分辨，只好对所有陌生号码一起提防；正规机构越来越难联系到人，只能退出电话渠道，留下来的电话质量就更差。

很多80后、90后都还记得，刚换上新铃声、开通彩铃那阵子，巴不得一天能接十几个电话。人们的联络需求其实一点没少，电话丢掉的是便利和信任：便利被即时通讯工具拿走了，信任被骚扰和诈骗一点点耗光了。通话市场缩成今天这样，不是因为技术落后，而是因为那份曾经便宜到没人留意的社会信任，被耗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