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纪驭亚 赵璐洁 通讯员 张若娴

浙江理工大学研三学生马鸿彬在制作AIGC作品。 记者 纪驭亚 摄
导入动画原型、精准输入一串指令后,浙江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数字媒体艺术专业研三学生马鸿彬的电脑屏幕中,原本静态的动画人物就瞬间活了起来,舞动、跑步,动作流畅自然。马鸿彬说,在AI辅助下,这些曾需要逐帧手绘一周的数秒动画,如今几分钟便可完成。
因为这项新技能,马鸿彬没有参加春季校园招聘,就已收到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动画科技公司的邀约,月薪至少2万元。从本科时立志当一名“画匠”,到研究生阶段成为“AI驯兽师”,他的转型恰好踩中了风口:2025年7月,“生成式人工智能动画制作员”被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新工种也点燃了创意产业人才市场。
技术创新、产业调整与社会需求变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就业版图。自2019年至今,人社部已发布7批共110个新职业。其中,仅2025年的第七批新职业,就涵盖17个新职业和42个新工种。教育部近日发文表示,今年持续推进专业设置调整优化工作,引导和支持高校积极增设服务国家战略和现代产业发展需求的新专业。同时,浙江作为8个省市试点之一,正开展专业设置与区域发展匹配度提升工作。
当新职业、新工种不断涌现,高校如何为这些新岗位输送符合需求的人才?近日,记者带着问题走访浙江多所高校。
等不及的学校,等不了的学生
今年年初,浙江理工大学做了一件打破常规的事——将本科生培养方案大修提前了整整两年。
按照高校的传统节奏,培养方案是“四年一大修”。浙理工的下一轮大修,本该等到2028年。提前大修的背后,是产业新技术和新需求的倒逼——学校要先跑起来,专业才能跟得上。
“现在的人工智能技术迭代按月来算,各行各业新职业也不断涌现。如果还按四年的周期培养学生,学校等不及,学生更等不及。”浙理工教务处处长张伟直言,为了把最新的产业需求“抢”进课堂,学校给各专业下了硬任务:修订培养方案,必须邀请本行业的龙头企业共同参与,强化产教融合与AI赋能。
绍兴大学教务处处长方益明算过一笔更具体的时间账:一个本科新专业,从学院酝酿、校内论证、预申报、申报到正式招生,走完流程通常需要2年。“等批复下来,我们再完整培养一届学生后,6年就过去了。到那个时候,可能相对应岗位的需求都已变了。”
焦虑的不仅是学校,还有坐在课堂里的学生。浙理工艺术与设计学院环境设计专业大三学生阙海燕说,各种AIGC技术出来后,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都是“AI要替代设计师”的论调。“看着网上那些AI生成的精美图片,既害怕自己真的会被产业淘汰,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自学精通AIGC技术,非常焦虑,天天盼着学校能赶紧开设相关的课程。”
但高校要“快”起来,谈何容易?比专业申报、人才培养方案更改周期长等问题更棘手的,是配套的“三缺”:没有现成教材、没有匹配师资、没有成熟的课程体系。浙理工艺术与设计学院院长高颖说,很多新职业、新工种的知识并不是先写进教材再进入课堂,而是先在企业和行业场景中出现,再倒逼高校重建课程内容。对此,高校应采取“小步快跑”策略,通过课程模块更新、跨专业选修、微专业建设、校企联合项目等方式快速响应,实现教育链与产业链的快速对接。
浙江农林大学动物科学院的青年教师王芷筠,正在经历转型。她此前主要从事鸡、鸭、鹅等家禽遗传育种与繁殖相关研究,学院却安排她在今年秋季学期新开一门专业选修课——《宠物行为与驯导》。这门课以猫狗等家养宠物为学习重点,更偏实践,有不少内容涉及新工种“服务犬驯养师”。比如,她要教会学生怎么判断一只狗的情绪,怎么下达指令,怎么纠正不良行为。
开课内容非常有挑战性,但王芷筠一口答应。她在日常教学中注意到,学生对宠物产业、伴侣动物科学等新兴方向关注度持续提升,相关课程很受欢迎。只要学生有需求,行业有新趋势,她就愿意试。
“光看书没用,狗不会按书上的套路出牌。”王芷筠笑着说,“啃”完理论资料后,她计划暑假去消防大队这类有服务犬的基地“补课”,先把自己的实践短板补上来。至于课堂上的实操环节,她打算请企业导师来现场共同演示,“让学生亲眼看看专业的人是怎么做的。”
王芷筠的转型之路,正是当下许多高校教师的缩影。他们被新职业倒逼着走出舒适区,探索交叉融合的人才培养路径,为学生成长提供更多可能。
在他们的背后,则是越来越多高校开始探索另一种可能——不再死磕“改专业”,而是通过设置选修课、开设微专业以及校企共建等轻量化的课程调整,把最新的产业需求直接融入课堂。
从“等不及”到“跑起来”
对高校的师生来说,走出舒适区,有时需要一个对时代变化极度敏感的人先领个头、吹个哨。
浙理工艺术与设计学院专业课教师来思渊就是这样的人。2023年下半年,带有绘图功能的ChatGPT面世。当大多数人还在把AI绘图当娱乐工具把玩时,来思渊却从经营相关企业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个让他坐不住的消息:公司正在连夜裁员。早前,出一张效果图需要几天甚至一周,而AI只要几十秒,质量还不差。来思渊敏锐地意识到“产业端要变天了”。
2024年春季学期,经过大半年的筹备,来思渊抓住选修课不需走漫长审批流程的“空子”,在浙理工开出省内第一门AIGC相关选修课。没有现成的教材,他就自己去找国内外的资料,上网学习业内专家的教程,围绕最新工具、典型案例、项目工作流授课。“刚开课时,AI只能文生图。但很快,AIGC技术就迎来爆发。到学期末时,AI已可以生成视频。”来思渊说,周一学的东西,周五可能就有新版本迭代。唯一的办法就是边学边教,边实践边沉淀。
但光靠老师“现学现卖”不够,他鼓励自己的研究生们去网上扒开源代码、测试最新模型,再把跑通的流程带回课堂,帮助本科生部署环境、调试参数。“学生学得快,有时候他们比我还先发现新大模型。”来思渊说。
这种“师生共学”模式,让课程始终贴着一线跑。到了2025年底,沉淀两年多的课程内容被来思渊整理成教材《AIGC新范式》。而这门本科选修课也不断“生长”出体系化的枝丫:2025年,该学院推出面向全校的“算法艺术”微专业;今年,AIGC全面融入了艺术与设计学院5个本科专业的必修课,成为设计教育内部的能力模块。例如,在环境设计中,它可以进入空间方案推演、场景表达与数字孪生;在数字媒体艺术中,它可以进入动态图像、交互体验和虚拟内容生成等。
“我们还在申报教育部高校开放共享微专业资源平台,希望把我们的AIGC课程资源惠及其他高校。”来思渊说。
在浙江,这样的探索并非孤例。不同的是路径,相同的是“抢跑”的紧迫感。

衢州学院低空经济与无人机应用微专业学生在户外操作无人机。受访人供图
下午2时,衢州学院操场边,一架六旋翼无人机腾空而起。这是该校低空经济与无人机应用微专业的第一节课,主题是无人机飞行综合实训。为了能让学生们上手操作,该校与浙江慧城低空智联科技有限公司联合共建这一微专业,请企业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未来,课堂还会“搬”到衢州低空交通运行管理服务中心及户外试飞场,由企业导师手把手指导学生规划航线、操控飞行。“完成课程的学生,可推荐参与企业定向实习,表现优秀者直接留企就业。”企业技术人员余歆说。
李垣晟是该校智能建造专业的大一学生,也是最早报名的几个学生之一。他留意到,入选的20个同学里,不少都跟他一样来自土木工程、智能建造这些土建专业。“比较吸引我的是,能通过微专业学习无人机地面规划、操控无人机开展勘察等无人机相关技能。”李垣晟说,大家的想法不谋而合:趁新工种刚起风,多攒点本事以备未来所需。
同样通过微专业发力新职业的,还有湖州学院。在“跨境电商运营管理师”列为新职业之前,该校跨境电子商务系教师团队就察觉到了AI对跨境电商的颠覆性影响。“从选品、内容生成到客服、物流,未来全流程都会被AI覆盖。”该系负责人判断,企业急需懂得用AI做运营策划、市场分析、智能选品和营销推广的人才。
2024年,跨境电子商务系教师团队“从零搭起”,推出“AI+跨境电商”微专业,企业需要什么,课堂就教什么。教师团队最终定下7门课,每门32个学时,内容全是真刀实枪:跨境电商选品分析与AI规划、跨境电商AI内容创作……因为没有现成教材,开课一年半来,老师们依然保持着每两周开一次研讨会、集体学习的高强度备课节奏。
从浙理工的由点到面,到衢州学院、湖州学院的实战化探索,这些灵活的课程形式,正在成为浙江高校为“未来岗位”定制人才的关键抓手。
探索长效化培养路径
选修课、微专业和校企共建跑通了“灵活响应”的第一棒,但更深层的制度性挑战也随之浮现。多所高校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课程调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建立一套“动态调整”的长效机制。
在绍兴大学,一种更系统性的探索正在进行。“从今年9月开始,我们计划在全校8个专业推行‘主专业+必修微专业’的新模式。”方益明介绍,这种模式旨在打破现有专业的刚性边界,在原有的专业基础之上,针对新的岗位需求来增加或删减一些必修的微专业。
他举例道,“智能建造+机器人”微专业、“汉语言文学+文化创意设计”微专业、“英语+数字外贸与跨境电商”微专业……这些都是根据市场未来岗位需求而设定的。他希望学生既懂本专业的底层逻辑,又掌握最新的应用技能。
不仅如此,绍兴大学在4月8日揭牌当天,还成立了绍兴大学发展委员会。“这相当于学校未来发展的战略专家库,学校会聘请上市企业老总、院士、产业界精英定期为专业设置‘把脉问诊’。”方益明介绍,发展委员会每学期至少召开一次咨询会,企业直接告诉学校“我们缺什么样的人”,学校再倒推专业和课程调整。
“我们不是在为某一个新职业临时补课,而是在为未来岗位提前重构人才培养逻辑。”高颖把“未来岗位”理解成一个“岗位群”,而不是某一个静态职业名称。一方面,浙理工艺术与设计学院在根据“未来岗位”所需要的能力体系来重构课程,建立面向未来岗位的培养逻辑,让高校教学更有韧性。另一方面,为了填补高校教学节奏与产业迭代速度之间的时间差,学院正加紧从“单一校内授课”模式,向“校内教师+企业导师+项目导师”的新模式转型。“面对师资队伍的这种适应性挑战,不仅需要老师热情,也需要依靠制度保障来托底。”高颖说。
而在高校之外,一些社会化力量也在探索长效化的路径,成为高校培养体系之外的重要补充。在衢州,一个刚成立半年的“全国大学生AI实训实践基地”已经生产出热度极高的AI动漫剧《万象天工》。这部剧的主创就是一群在该基地实训的学生。

衢州全国大学生AI实训实践基地的技术人员在为大学生上课。 受访者供图
“我们在高校外搭建一个独立平台,让学生们在就业前成为技术‘熟练工’。”基地负责人方小英说,当前,人工智能技术深度赋能文创、影视赛道,市场规模持续扩容、行业需求稳步攀升。但行业面临专业人才供给缺口大、从业者技能与产业标准脱节、实战能力不足等痛点。因此,该基地聚焦AI漫剧、直播运营等新兴产业,接收学员并通过系统化教学、沉浸式实操、产业化落地的全流程培养。短短半年,基地已与全国46所高校达成合作。
对高校和教育职能部门而言,这场“未来岗位人才长效化培养”的新挑战,其实才刚刚开始——
如何根据市场情况建立课程退出机制,避免教学体系越来越臃肿;教师投入大量精力开发新课程、开设微专业,在传统的职称评审体系中是否被认可;优质的资源如何跨校流动起来,帮助更多高校在新职业赛道中少走弯路……
新职业的涌现还在加速。这场制度实验还未有标准打法,一切仍在探索之中。
【记者手记】
跑起来,总比原地等好
采访中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浙理工学生阙海燕说,她大一那年天天盼着学校开AIGC课程,因为网上到处都在说“设计师要失业了”。而等她真正抢到那门选修课、高强度用了几个AI工具,并做了一些AIGC的实践项目之后,反而不焦虑了,也更明确了自己的未来规划。
这种从“被吓到”到“用起来”的转变,或许正是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迭代下,浙江高校最值得被记录的变化。
新职业的发布,像一记记鼓点,越来越密。人社部7年发布了110个新职业,而网络上讨论的“未来岗位”还远不止这些。它们中,有些已经规范存在于市场,有些还在产业的混沌中生长。大家都在观察高校的反应速度。
我们走访的这几所高校,给出的答案各有不同。浙理工用三年时间,把一门选修课“长”成一个体系;衢州学院把课堂搬到了无人机试飞场;湖州学院的老师们在每两周一次的研讨会上,硬“啃”最新的大模型。尽管不同学校有不同应对之法,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没有等。
当然,课程开了只是第一步,长效化机制还在路上。
至少,方向已经清晰。未来岗位需要的不是“某个专业的人”,而是“能解决某类问题的人”。高校要做的,不是追着岗位名字跑,而是把底层能力和灵活模块结合起来,让学生既有“根”,又有“变”的能力。
这场赛跑,没有终点线。但跑起来,总比原地等好。
“转载请注明出处”
更新时间:2026-04-30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