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同国

晨风吹过巷口的时候,我正蹲在老院的青石板台阶上擦那只粗陶酒坛。坛口落了半片昨夜被风卷来的栾树黄叶,叶脉里还浸着夜露的凉,指尖一碰,就滚进了坛口尚未封严的酒缝里,像某段不小心跌进岁月褶皱里的旧时光。
今天是重阳。母亲一早就挎着竹篮去了后山的菊圃,竹篮边还垂着半捆去年留下的干茱萸,绛红的果子被日光晒得透亮,风一吹就轻轻晃,晃得我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的这个时节,我也是蹲在这同一块台阶上,数着父亲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稻捆,数着数着就被稻穗上沾的苍耳勾住了衣角,扯得半天站不起身。
那时候的秋好像总比现在绵长些。九月的风刚扫过田埂,坡上的乌桕就开始换色,先是叶尖晕一点浅红,再慢慢漫到整个叶片,最后连枝桠间挂的小白果都裹上一层薄红霜,远远看去像落了一树细碎的星子。村头的老槐树下总堆着刚收的玉米,金黄金黄的摊了半片晒场,老人坐在玉米堆旁剥苞衣,手指被玉米须染得发褐,见了放学疯跑过的孩子就塞一捧刚烤好的甜薯,热得孩子在两只手里来回倒,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松半分。
我总爱跟着隔壁阿婆去后山采野菊。山径两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白浪,草叶上沾的露水珠滚下来,打湿了布鞋尖,凉丝丝的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阿婆的竹篮底总铺着一层新鲜松针,采来的野菊放上去不会碰碎花瓣,黄的白的小花朵堆得冒尖的时候,她就从布兜里掏出半块炒米糖塞给我,说等菊干了给我缝菊花枕,枕着睡觉不会做噩梦。我嚼着甜丝丝的炒米糖,抬头看天,大雁排着人字从头顶飞过,翅膀掠过高远的云,阿婆说那是去南方过冬的鸟,等明年春来了,它们还会回来。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客思”,只觉得重阳就是有糕吃有酒喝的好日子。父亲会在这天搬着梯子爬到老屋的房檐下,把挂了一年的陈酒摘下来,酒坛泥封一敲开,满院子都是稻米混着桂花的清香气。母亲会把刚蒸好的重阳糕端上桌,上面撒着切碎的青红丝和炒香的芝麻,我总趁她转身盛菜的功夫偷偷揪最上面的一层糖霜吃,甜得舌尖发麻也不敢出声。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饭,风把院角的菊香吹得满院都是,父亲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等下个月收完稻,就带我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新的连环画。
后来我真的去了县城读书,再后来去了更远的城市工作,重阳就渐渐变成了手机里定时弹出的祝福短信,变成了快递盒里母亲寄来的重阳糕,糕上的青红丝还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味道,只是吃的时候,身边没有了满院浮动的菊香,也没有了父亲酒杯里晃荡的月光。
去年重阳我在外地出差,傍晚的时候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天,云也是淡的,风也是凉的,远处的行道树也染了深浅不一的黄,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同事递来一块包装精美的桂花糕,我咬了一口,甜是够甜的,却没有记忆里母亲蒸的糕那种带着新米香气的软。晚上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后山的菊开得正好,阿婆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她腌的菊花瓣,父亲在旁边抢过电话,说家里的陈酒特意留了一坛,等你回来开。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吹风,听见远处街边的店铺在放老歌,“又是九月九,重阳夜难聚首”,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着半袋刚摘的野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稻浪在路两边翻涌,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尽头。
今年我早早就请了假回家。车刚开到村口,就看见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等我,手里还提着个竹篮,见了我就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说你阿婆今早刚摘的菊,鲜着呢,知道你爱喝菊花茶,特意给你留的头茬。我接过竹篮,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冰冰的,才发现她的头发上沾了一片桐树叶,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像落了层薄霜。
老院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台阶缝里长着几株狗尾草,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堂屋的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已经被岁月卷了边。父亲正蹲在院子里擦那只我今早擦了一半的酒坛,见我进来直起腰笑,说就等你回来开坛呢,去年封的,今年喝正好。
午后我跟着母亲去后山登高。山径还是小时候走的那条,茅草还是长得那么高,风一吹还是翻起层层白浪,只是路边多了几株新长的乌桕,叶尖也染了熟悉的红。母亲走在前面,手里捏着几株刚折的茱萸,说插在门上,避邪驱凶的。我跟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走累了就拽她的衣角,要她背我,她总笑着拍我的屁股,说再走两步就给你买糖吃。
站在山顶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漫山的菊香裹着近处的稻花香往鼻子里钻,远处的稻田金黄金黄的,平冈上的树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叠在一起,像被霜风蘸着颜料晕开的水彩画。大雁排着整齐的队从头顶飞过,翅膀掠过高远的天,云是淡的,风是轻的,母亲在旁边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野菊递到我手里,说你看,今年的菊开得比去年还好。
我接过那枝野菊,指尖碰到花瓣上的晨露,凉丝丝的。忽然就懂了古人写的“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原来岁月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它走得有多快,而是不管你走了多远,总有些东西一直在原地等你。是老院台阶上擦了又擦的粗陶酒坛,是母亲蒸了几十年的重阳糕,是阿婆竹篮里永远给你留着的那捧头茬野菊,是登高时吹过耳边的熟悉的风,和风里永远不会变的,家的味道。

傍晚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把酒温好了,白瓷酒杯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旁边放着一碟阿婆刚腌好的菊花瓣,一碟热乎的糖炒栗子,还有母亲蒸的重阳糕,上面撒着满满的青红丝。风把院角的菊香吹过来,混着温热的酒香,甜丝丝的挠人鼻尖。我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酒液温温的滑过喉咙,有新米的香,还有一点桂花的甜,像把整个秋天的暖意都喝进了肚子里。
月光落下来的时候,我趴在石桌上写东西,纸页被风掀得轻轻晃,砚台里的墨汁好像也浸了淡淡的菊香。我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遇过的人,想起在外地的那些重阳,想起站在写字楼窗前看见的模糊的云,想起母亲寄来的、凉了的重阳糕,想起父亲电话里粗声粗气说“留了酒等你”。原来我们这一生都是在赶路,走得远了,总忍不住回头望,望的不是别的,是那些藏在岁月缝隙里的细碎的暖,是秋露里的菊香,是雨声里的归期,是不管走了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亮着暖灯的家。
窗外的风还在吹,檐下的旧风铃轻轻响,桌上的酒还温着,菊香还飘着,父亲在旁边修他的旧锄头,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像一首最动听的旧歌谣。我拿起笔,在宣纸上慢慢写下:“霜风又染层林醉,雁过平冈。菊绽篱旁,岁岁重阳客思长。”原来所有的客思,到最后都有归处,所有的秋光,到最后都能酿成温酒,所有走过的流年,到最后都变成了纸上最暖的一笔。
风又吹过,掀动了纸页,那半片早上掉进酒坛里的栾树叶,好像也浮了上来,在澄黄的酒液里轻轻晃,像一片载着旧时光的小船,慢悠悠地,漂向了岁月最深最暖的地方。我端起酒杯,对着满院的秋光,对着天上的圆月,对着身边正低头擦锄头的父亲、端着重阳糕走过来的母亲,轻轻碰了碰杯。
敬这年年岁岁都如约而至的秋,敬这岁岁年年都不曾改变的暖,敬这一纸写不完的秋语,敬这藏在秋光里的,漫漫流年。

来源:老兵原创之家
编发:铁兵剑
更新时间:2026-10-13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