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母瑞山很冷。一百多号人睡的是香蕉叶，盖的还是香蕉叶，很长时间没吃过一粒米。八个月里，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叛变，可队伍还是一天天变少。

1933年4月，冯白驹带着最后25个人（一说24人、26人）冲出包围。按常理，该往更深的山里钻。他偏偏下了山，回到连座大山都没有的琼文老区。

后来他常拿这段经历教育身边的人，归成一句话：不是山藏人，而是人藏人。一支困在孤岛上的队伍，最后是被人心藏住的。

八个月里，密林没能护住人

母瑞山在海南岛中部，山连着山，树遮着天。1932年7月，国民党军陈汉光率三千余人发动第二次"围剿"。琼崖红军硬扛了五个月，伤亡惨重，冯白驹带着一百多人退进这片密林。

从地图上看，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山大林密，敌人的大部队进不来，枪口找不着人。

可敌人用不着进来。他们把山围住，把路口一道道卡死，山里和山外断了联系。粮食运不进来，盐运不进来，药也运不进来。

一百多人要吃、要穿、要治病，母瑞山能给的，只有野菜、野果和满山的芭蕉叶。山挡得住子弹，挡不住饥饿和疾病。队伍里有人患夜盲症、疟疾、痢疾，有人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

缺盐缺粮的人，在湿热的山林里扛不了多久。队伍因疾病、饥饿和封锁不断减员。

后来他们靠野番薯地续命，一直坚持到次年4月。算一算这笔账：一百多人进山，八个多月后能走出来的，只剩二十几个。

他们没有散伙，没有一个人投敌，人却还是一个个没了。把他们逼到这一步的，是敌人那道铁桶一样的封锁。

山还有更要命的一面。冯白驹讲过，山再大，草木再密，敌人一颗燃烧弹就能烧光。密林看着能藏人，真到敌人放火那天，它连自己都护不住。

把一年多以前的光景摆在一起看，落差更扎眼。1931年底，琼崖已经建起6个苏维埃政权，根据地人口一度过百万，红军有两千多人。一场围剿下来，背后站着百万群众的队伍，被压缩成困在一座山里的百来号人。

人和群众一旦被隔开，队伍就成了断了根的树，叶子再绿，也是一天天往下掉。

冯白驹晚年在自己写的历史材料里回忆这段日子，说环境再恶劣、生活再困难，都动摇不了他们的决心，他们坚信革命一定要胜利。信念能让人不跑，可信念变不出米和盐。要活下去，就得找到能拿出米和盐的地方。

冲出包围，他往没山的地方走

1933年4月突围出来的这支小队伍，是二十名武装人员，加上冯白驹、符明经、王业熹、王惠周等五名干部。冲出封锁线以后，摆在面前的路有两条：往岛上更深的山里钻，或者下山。

冯白驹选了下山，目标很明确，琼山县大山乡长泰村，他的家乡。那一带没有像样的大山，却有着良好的群众基础。

对一支只剩二十几个人、浑身是病的队伍来说，这比任何一座山都靠得住。回村时的情形，冯白驹后来在《回到母亲的怀抱》中回忆了母亲迎接他的场景。

突围回到长泰村后，他们得到群众掩护和接济。这背后，是有人担着脑袋的。

此后，成百上千的"堡垒户""老屋主"把红军藏进自家屋里，给他们送粮、送信。一旦被敌人查出来，就是全家杀头的罪。这个后果百姓心里清楚，门还是一户接一户地打开了。人有了落脚处，组织才能重新长出来。

1933年6月，琼崖特委在琼山县塔市乡茂山村开会，把人编成几个红军游击小组，分散下去恢复党组织，又组成了五人的特委领导核心。

分散活动最怕的是孤立无援，几个人散进村子，全靠一户户群众替他们遮掩、带路、递消息。就在群众的帮助下，只用了三四个月，琼山就有9个乡的党组织恢复起来，红军游击队又发展到两百多人。

同样是二十几个人，在母瑞山熬了八个月，只能眼看着减员。进了村，三四个月就重新扎下了根。差别就在身边站着谁。

冯白驹常拿这段经历教育干部战士："琼文地区没有大山，但有革命群众，我们才能牢牢地扎下根来。这就叫'不是山藏人，而是人藏人'！"他反复叮嘱，每到一地都要先做群众工作，把群众发动起来。

有群众就有力量，敌人想打我们打不到，我们想打敌人逃不掉。这句话，是从八个月的绝境里换来的。母瑞山让他看清了山的极限，长泰村让他掂出了人的分量。

从地洞里的伤员到海上的木船

人藏人，听着暖心，做起来是拿命去押。日军占领海南岛以后，这份押注的分量又重了几倍。云四婆把两名伤员藏进自家地洞。日军找上门，把她毒打一顿，逼她交人，她忍痛跟敌人周旋，一次次受刑，伤员始终安然无恙。

许远源的家是接待革命同志的堡垒户，敌人两次烧了她的房子，她就在六连岭脚下搭间草房接着干，群众叫她"红军妈"。1942年11月，日军调集约5000人，加上近万伪军，扫荡琼文根据地，烧光、杀光、抢光。咸来乡被划成"无人区"，乡干部和群众几乎被杀光。

已经参军的王位春奉命回乡当乡长，带着幸存的乡亲接着斗。道崇乡几任乡长先后被杀，一个倒下去，又一个接上来。敌人想用刀把百姓和队伍分开，百姓偏偏一次次站回队伍这边。人心还会自己找上门。

1943年，退到五指山区的国民党军对黎族苗族同胞催粮、抓丁、随意杀人。8月12日，白沙红毛乡峒长王国兴带着黎苗群众，拿起粉枪、弓箭、钩刀起义，失败后退进鹦歌岭。绝境里他想起父亲的话："世上只有红军不会欺负咱们黎人。"他一批批派人冒死去找共产党，终于在临高、儋县一带找到。

冯白驹对来人说："在你们四处寻找共产党的时候，共产党也在寻找你们。"1944年12月，在澄迈六芹山黑藤水岭，两人按黎族古俗饮鸡血酒、歃血为盟。从此黎苗百姓管琼崖纵队叫"父母军"。

到海南解放前夕，每5名琼纵战士里就有1名黎族战士。毛泽东后来评价，王国兴是少数民族自发起义、主动寻找共产党的很有代表性的一人。有了这样的底子，冯白驹才敢在1946年顶住撤离的指示。那年先是要琼崖部队北撤山东，后来又传来南撤越南的指示，连撤退地点、登陆讯号都带到了岛上。

他在《关于我参加革命过程的历史情况》里写道："我坚决不执行，党以后如何处分我都行……这也不会得到海南人民的同意，如在海南坚持下去，我相信，环境再严重，无论如何也不会通通被敌人消灭掉以往的历史证实了这一点。"10月26日，冯白驹和黄康、林李明联名向中央请示。

10月30日，毛泽东亲自拟稿复电："你们意见很对。"他说的"以往的历史"，就是那些地洞、草房，和一个接一个顶上去的乡长。

1950年，这份底子兑现成了胜利。全岛搞"一元钱、一斗粮"，为大军渡海筹出5万石粮食。数百名熟悉海路的船工水手，驾着170多艘木船去雷州半岛，帮大军训练、领航。5月1日，海南岛解放。

毛泽东讲解放海南岛的有利条件，其中一条就是"有冯白驹的配合"。1984年，聂荣臻题词："孤岛奋战，艰苦卓绝，二十三年，红旗不倒。"这支队伍靠的不是深山，深山里，它只剩下了二十几个人。

从长泰村的接济，到雷州海边百姓摇去的木船，一户户人家把身家性命押了上去。冯白驹在母瑞山上没等来的活路，就这样被海南百姓一程一程送到了渡海那天，琼崖纵队在孤岛上活下来，靠的正是这份人心。

参考资料：

《不是山藏人，而是人藏人》.海南日报

《海角红旗——在海南岛孤军奋战二十三年的琼崖纵队》.北京日报

《琼崖抗日根据地：火种不灭代代相传》.新华网《瞭望》

《红旗不倒》.海南日报

《海南党史百名人物|冯白驹：一身铁骨一面旗帜》.人民网海南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