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是毛泽东个人和中国革命极为特殊的一年。这一年,红四军在转战赣南、闽西,根据地蓬勃发展的同时,党内爆发了建军路线的激烈争论,史称“朱毛之争”。这一年的红四军七大上,毛泽东在暂离前委书记岗位后染上了疟疾,面临生死考验。

毛泽东与朱德
身心本是一体,身体会影响心情,心情又反过来作用于身体。毛泽东的患上疟疾的缘由,表面看是在蛟洋主持中共闽西一大期间,因蚊虫肆虐而染病。然而,实际缘由,却与他在红四军七大会上遭受的心理层面的打击有关——
红四军第七次代表大会召开的时间是1929年6月,地点是闽西龙岩城一所中学内。主题是红军内部已经争了好一阵子的路线问题:到底该不该“以城市为中心”,该不该离开闽西根据地,拼命去攻打大城市。
路线背后是人,所以,这场争论的关键是谁说了算的问题。此处的两个谁,一个是朱德,一个是毛泽东。
按理,这场会议朱德和毛泽东都应该参加。可偏偏,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两人都未到场。毛泽东未到场是因为作为争论的核心,他被指责“游击主义”、“山沟沟里打转转”,心里有气,索性不出席。而朱德作为军长,按组织规定不能参加具体的争论。
会议便只能由陈毅主持,陈毅资历不如朱德和毛泽东,会刚开始,他就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朱毛吵架,就像晋国和楚国两个大国吵,我这个郑国在中间,左右为难。”
也因为左右为难,又怕红军分裂,他居然在最后下了两边都不得罪的决定:“各打五十大板”。结果是,朱德被给了一个“书面警告”,毛泽东则被记了一个党内“严重警告”。

陈毅
在选前卫书记过程中,本是书记的毛泽东被重新投票,投票结果是:陈毅和毛泽东票数一样。毛泽东坚持不参加投票,他认为自己作为当事人不适合投票,可陈毅却照规矩投票了:他投给了自己。
就这样,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陈毅以一票之差,成了新的前委书记。我们隔着近百年的时光回看那一幕,都能感觉到现场气氛的尴尬。
陈毅没有错,可这一票对于毛泽东而言,无疑是非常大的打击。他虽然没有当场翻脸,但第二天,他就对来汇报工作的闽西特委书记邓子恢,淡淡说了一句:“现在闽西大局基本已经定,我还是离开四军,到蛟洋去做些调查研究吧。”
很明显,毛泽东心里有气,且这个气还没处撒,因为好像谁都没错。
毛泽东与贺子珍、谭震林等奔赴蛟洋,这一路大家心情都很沉重,他们的背后是刚刚闹得不愉快的红四军,而前方是还不知情的闽西苏区。
毛泽东一到蛟洋就马上投入了新的工作,他指挥邓子恢、张鼎丞等人,召开了中国共产党闽西第一次代表大会。会场坐得满满当当又闷热,可大家伙的期待却不小。
毛泽东向来单刀直入,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的根据地能不能巩固?”下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齐声回答:“能!”可当毛泽东紧接着追问“那我们有哪些有利条件”时,大家面面相觑,半天接不上话。
毛泽东并不着急,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给大家数:
“第一,我们苏区有八十万群众,而且都已经发动起来了,这是厚实的群众基础。”“第二,闽西各县都建立了党的组织,党群关系不错,老百姓信得过我们。”“第三,各县的武装逐步建立起来了,民团也好,赤卫队也好,这些都是根据地的骨头。”
毛泽东的话,如同一束巨大的光,将会场上每个人的心都照亮了。事后有人回忆说: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跟着毛泽东走,有数’。
毛泽东在当天的会上,不仅从大面上分析了形势,还提出了巩固根据地的三条基本方针,主要围绕依靠群众、建立政权、发展武装。这次大会,给所有人光亮同时,还拨开了各种迷雾。他讲完后,掌声响了很久。
闽西那段时间,毛泽东没有闲下来过,他不停地走村串户、访贫问苦、看土地、问佃租。他的笔记后来成了中国农村革命问题分析的重要基础。可他心里的阴影并没有因为忙碌而散去,那无法疏解的情绪终于让他染上了疟疾。

疟疾俗称打摆子,患上了疟疾的人,会时而发烧、时而发冷,牙关打颤到说不出话。疟疾不算绝症,但在当时的条件下,它对绝大多数底层百姓、山区根据地而言,约等于绝症。
毛泽东与病魔抗争之际,新的前委书记陈毅和军长朱德,仍在指挥打仗,他们在敌人的“会剿”中艰难地活着。
7月29日,即毛泽东抵达蛟洋约20天之际,陈毅带着前委成员千里迢迢赶到蛟洋,开紧急会议,议题是:敌人已经发动闽粤赣三省“会剿”,李文彬部进占长汀河田,张贞部占了龙岩适中,红四军得赶紧商量对策。
已被疟疾缠上的毛泽东,不得不裹着被子、捂着额头,以前委委员的身份,强撑着参加了会议。会上,毛泽东强调“敌人很强大,四军还弱小,不可打没有把握的仗”,陈毅听了不认同,说“不能老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四军现在力量不弱了,应该多打硬仗,多占一些地方,扩大影响。”
话一出口,所有人就都愣住了,这是又回到了两套不同思路上了。
陈毅借着机会让毛泽东回前委主持工作,毛泽东拒绝了,他说得很明白:“我不能回去。你们七次大会那个做法,我不能同意。而且,我不主张打广东,你们要打,你们就去打。”
被拒绝后的陈毅终于说了肺腑之言,他道:“我实在没有想到,七大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把问题弄得一团糟。我准备亲自去一趟上海,向中央如实汇报四军的情况,寻求解决办法。”毛泽东点点头,只说了四个字:“我赞成你。”
之后,陈毅真的冒着生命危险赴上海。他此去,依靠的是胞兄陈孟熙的帮助,从江西绕到厦门,再经香港转往上海。
陈毅奔赴上海的过程中,毛泽东的病情进一步加重,他在抵达牛牯扑后,很突然地倒下了,高烧经常让他陷入昏迷中。毛泽东的生命危在旦夕,用后来人的话说:这一年,彭湃(与毛泽东并称‘农运大王’)牺牲,毛泽东落难,是中国革命的大不幸。
好在,落难的毛泽东命里有救星。头一个救星是山民陈添裕,第二个是医生吴修山,第三个是交通员。
先说牛牯扑的山民陈添裕,他是贫苦客家农民出身,他受表弟、当地革命干部陈兆祥影响,很早就接触农会革命思想。他深知红军是为贫苦农民谋出路,对红军极为拥护。后来参加了农协,永定暴动后加入赤卫队,因是本地赤卫队员,他熟悉金丰大山每一条山径小路。
毛泽东病重之际,他腾出自家土楼房间照顾,拿出省下来的鸡蛋给重病的毛泽东补养身体。
后来,牛牯扑村得到消息:白军要上山搜‘湖南来的大领导’。病床上的毛泽东烧得走不了路,陈添裕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多想,弯腰把他背起来,光着脚,沿着自己闭眼都认得的山路跑了十多里,脚板被石头硌得血肉模糊。
陈添裕是在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一旦被撞见,他当场就会没命。他并不知道自己背的是什么主义、什么路线,他只知道床上那个人不能落到白军手里。
毛泽东的第二个救星是中医吴修山,毛泽东在金丰大山牛牯扑脱险之后,病情持续危重,浑身浮肿,高烧反复。他用中药调理,缓解高热、水肿等恶性疟症状。
疟疾当然只能靠重要缓解,要根治还需要进口特效药奎宁,苏区很难弄到。关键时刻,第三个救星登场,他们就是交通员们(不知名)。
交通员将上海党中央在租界药房购买的奎宁,走秘密地下交通线,从上海-香港-汕头-大埔→闽西一站一站辗转护送,送到了毛泽东的住所。
拿到奎宁后,吴修山配合使用奎宁,中药固本 + 特效药杀灭疟原虫。经过二十多天综合治疗,毛泽东的恶性疟疾逐步痊愈。重阳时节,病体初愈,写下《采桑子・重阳》。

毛泽东被救治期间,朱德的情况很不好,根据七大通过的方案,朱德率领红四军第二、第三纵队,于8月2日向闽中进发。本意是开辟新局面,扩大影响,结果却处处碰壁。
这主要与闽中一带群众基础薄弱有关,当地百姓对红军不熟悉,有的害怕,有的观望,动员工作很难做。部队缺粮、缺人、缺依靠,时不时还被敌人围追堵截。
形势越来越不利,朱德便琢磨北渡闽江、乌龙江,向赣浙皖边界游击,想换一条出路。
仍旧没有完全痊愈的毛泽东得知这个消息后,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可见他非常紧张。因身体还非常弱,他讲两句话就得歇一歇,可他仍旧咬牙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前委,其中关键句如下:“过了乌龙江,则敌人消息灵通,运输便利,更有受大军包围的危险。”
毛泽东明确反对渡江,且把具体的原因也明说了。朱德听进去了,他深思熟虑后,掉头回师闽西。后世史学家认为:如果朱德不听劝,贸然渡江,他们极有可能陷入敌人的包围圈中。
9月21日,朱德率领的第二、第三纵队终于和留守闽西的第一纵队在上杭会师,一鼓作气拿下了上杭县城。敌人的“三省会剿”,在这一进一退、一来一回间,被化解掉了最凶险的一环。

朱德
然而凶险只是化解了最大的一环,如果不解决人心的问题,凶险将接连不断。朱德清楚地看到局面已经不可控了,每次开会还越开越迷惑。是啊,没了那个大面上做考量的人,加上形势如此严峻,大家怎会不迷茫?
急了的朱德决定为稳军心在上杭召开红四军第八次代表大会,他希望这次大会,大家能把话摊开讲一讲。开大会当然得请毛泽东出山,朱德派人火速赶往了永定。
此时的毛泽东身体刚刚缓过来,但精神尚未完全恢复,他对七大那一套仍旧有疙瘩,自然也就拒绝了参会。
朱德得知毛泽东不肯来,立马着急上火了,他心里其实是信服毛泽东的。他非常清楚:这个喜欢读书的湖南人,在识势、看大局上,是任何人无可替代。
有毛泽东,等于有主心骨,没有毛泽东,他朱德便没了主心骨。会还是得开,只是,这会开得有点乱,会上,有人发泄不满,有人话里有话,还有人站队表态,还有人跟着起哄……罗荣桓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说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毛泽东该不该回来主持工作?
这个问题一出来,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会上支持毛泽东的是多数,朱德坐那儿听着,他心里的压抑和委屈被一点点拨开。他也上了主席台,说了那句著名、被后世不断引用的话,他说:我们是朱毛红军,朱离不开毛,朱离开了毛就过不了冬了,必须把毛泽东同志请回来!”

朱德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紧了起来,他们都清楚:这不是提高的话,而是基于对革命现实臣服而有的结论,如真理一般。
掌声响起,很长很响,在这一刻,人心终于又齐了。而会场一角,一小撮反对毛泽东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这样的热烈气氛下,新调来的第二纵队党代表张恨秋站起来,自告奋勇走上台,当场提议起草一封《敦请书》,正式邀请毛泽东回来担任前委书记。
张恨秋提起笔“刷刷”地写,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屋子里安静得只有笔在纸上摩挲的声音。写完后,张恨秋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内容无非是肯定毛泽东在红四军中的重大作用,承认前段时间处理问题的偏差,请他为革命继续回来领导。
他读完后,底下是一片叫好声。朱德亲手将信郑重地装进信封,交给交通员,叮嘱他不惜一切代价送到毛泽东手里。与这封《敦请书》一起被装进信封的,还有一份警告处分,大意是:‘如果不参加八大,就按党纪处分’。
收到警告处分、《敦请书》后,毛泽东决定坐着担架前来开会了。一路上山路窄、石头多,抬担架的人一步一喘,毛泽东在担架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他便问沿途土地情况,顺口聊起哪村里贫农多、哪村里土豪恶霸多,还叮嘱身边人,哪怕是行军路上,也要争取群众。

毛泽东赶到时,会已经开完了,毛泽东于是坐着担架回到永定继续休养。
此时,陈毅还在上海。八大开完后,红四军按照原计划出击广东东江,攻打梅县,战斗受挫、部队减员严重,全军上下更真切感受到:部队缺少毛泽东的政治领导,问题很多。
10 月 22 日,陈毅携带《九月来信》回到红四军(梅县松源),见到朱德,在前委会上全文传达中央指示:“明确要维护朱毛领导,毛泽东应当仍担任前委书记。”
朱德完全拥护中央来信,会后,朱德、陈毅一起写信,派人把《九月来信》连同亲笔信,送到正在养病的毛泽东手中,请他返回红四军。
11月26日,基本痊愈的毛泽东抵达长沙,朱毛陈三人正式会合。三个人各自做自我批评,解开七大以来的矛盾隔阂:朱德反思部队极端民主化的问题;陈毅坦诚检讨自己;毛泽东也坦言自己当时身体差、情绪不好,写过一些伤感情的文字。
至此,朱毛重新团结在一起。
世人讲到“朱毛之争”,喜欢论输赢,总试图标注两人具体路线的对错。然而,若把格局放大,我们将发现:这场“争”,没有输赢、对错,而只有成长。
没有人能不犯错,不论是组织还是个人,犯错与否不是关键,关键是对待错误的方式。一个组织真正的成熟,不在于永远不犯错,而在于有人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我离不开他’——并且立刻写书去把人请回来。
朱德的低头,是中国革命最了不起的一刻:承认依赖,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高形式的清醒。
三个月后,古田会议召开,毛泽东复任前委书记。那次会议定下的原则人所共知;但古田的种子,是上杭那声“过不了冬”亲手埋下的。

毛泽东、周恩来、朱德
而所谓“朱毛红军”,从1929年起,也不再是两个人的并列,而是一个拆开就过不了冬的整体。
更新时间:202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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