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是平遥（柳格彬）

文/图・柳格彬

平遥古城

没有提前规划，不曾查找攻略，就这样走进时光深处的平遥。

如果说此前走过的一些古城古镇，让人仿佛穿越历史的云烟回到从前，那么，行走在平遥的街道，这本身就是与岁月重逢，触摸历史尚未平息的脉搏。

这座始建于西周宣王时期的城池，像一位洗尽铅华的长者，静静地矗立在晋中平原中部。色彩以灰白为主，一如他厚重年轮上的苍苍华发，历经2800多载春秋，如今仍焕发着璀璨的光芒。

西周匠人将城垣设计成一只向南爬行的灵龟，南门宽大，是头，门外两侧双井是眼，北门狭长，弯向城外一侧的神道是尾，东西四座瓮城是足，以此寄托平安长寿的心愿，因平遥扼三晋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许是灵龟护佑，平遥安然挺过了两三千年的风云激荡，完好保存至今，不能不说是一大奇迹。

走在高大宽阔的城墙上，一边是满城烟火，一边是塞外朔风。3000个垛口一个连着一个，像一排斗志昂扬的战士，坚守在城防的第一线，72座敌楼均匀分布在六个城门之间，像一个个身披铠甲的将军，威武地站立在城头，密切地注视着远方，这是守城将士驻扎、瞭望及存储兵器的场所。这些数字暗合着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的寓意，用儒家思想浸润的城防工事，终于让平遥这艘大船平平安安地穿越那些惊涛骇浪的历史大潮走到今天，一切都活成了筑城先贤们希望的模样。

我静立于平遥的小巷，试着与历史隔空对话。那些铺砌路面的条石，是何年何月从何处搬来？几千年来有多少南来北往的客走过？以至于表面一律写满沧桑，曾经的棱角也都被磨得圆溜光滑。尽管大小形状各异，我惊讶于它们搭配得如此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彼此之间的界限，是它们天生默契？还是时光将它们打磨得融为一体？谁知道呢，古人不走今时路，今路曾经过古人啊。

如果说，铺路石的色彩单调，道法自然，那么，民居的屋檐下，窗棂上，柱栏边，却是色彩斑斓的海洋。窗棂和柱栏的福禄寿雕花，多是红黄蓝搭配，屋檐下方板墙上的彩绘，则是白色衬底，红橙黄绿蓝靛紫肆意挥洒，内容则因主人职业、志趣而异，有竹菊兰梅、松鹤延年、寒窗苦读、骑马坐轿、交易互市等等，虽历经千百年风雨，仍栩栩如生。凝视间，仿佛身着各色衣服的古时读书人、贩夫走卒、市井小民、达官显贵，正从一幅幅彩绘间走来，向今人相诉千年的流光往事。

山西土地贫瘠，物产不丰，然而三晋先民却凭借着勤俭节约、开拓进取诞生过不少晋商大户，这一点，从平遥民居的特有结构便可窥一斑。推开厚重的木门，展现在眼前的通常是一条长长的巷道，长得让人仿佛可以走进前世的沧桑，回味先辈开基创业的艰辛，巷道的尽头，是一堵方形的照壁，四边雕花，中间雕刻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祈祷平安、丰收的物语，同时也起到挡煞的作用。照壁后面或者旁边，才是内居的正门，正门的两边是石狮门当，门楣的横匾上通常书写“履谦”、“霖鸿”、“怡静”等，寄托着祖先对后世子弟持家、处世等方方面面的殷切希望。

正门以内，是一个长方形的院落，院子的正中间，置一大水缸，寓意聚财汇宝，也兼防火之用，地势前低后高，寓意步步高升，西低东高，寓意紫气东来，正房居中居后，在中轴线顶端，多为三间拱券式砖结构窑洞，厢房在东西两侧，体现尊幼之序，大家族还建有二进、三进院落，中间以狭窄的垂花门相隔，寓意财不外露。至于屋顶，一律采用“单坡内落水”设计，即只有半边顶，且都朝院内倾斜，屋顶高大挺拔，与外侧墙壁连为一体，北方少雨多风沙，这样就能让“肥水”不流外人田，同时兼防风沙防盗窃之用。就在这处处彰显着家族寄语的古老庭院中，繁衍生息着一代代淳朴、厚道的平遥人民。

“凡是有麻雀的地方，就有山西商人”你没听错，这就是“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界五百年”的晋商真实写照。他们吃苦耐劳，不放弃每一处蝇头小利，他们勤俭节约，积小流成江海。而平遥商人更是晋商的翘楚，当其他商人还在摆地摊、走西口时，他们却成立票号，专营银两异地汇兑、存款及放款业务，玩转了商业帝国，当真是妥妥的降维打击。晋商在外地赚了大钱只需把现银存入平遥票号的分号，凭借存银手摺，回到家乡的票号便可以轻松取现，这样就免除了舟车劳顿，降低了运输风险。

走进日昇昌，近距离触摸这座始建于1823年的国内第一家银行，可以更真切地感受平遥晋商的精明与睿智。透过账房先生那矫健的手势，我仿佛听到“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正响彻大厅，一笔笔交易平安落地，透过信房先生那犀利的眼神，我分明看到严谨又不失文釆的小楷在纸上流淌，一桩桩业务大功告成。凭借着精湛的业务水平及良好的商业信用，日昇昌赢得了民间和官府的高度认可，甚至一度操纵了19世纪整个清王朝的经济命脉，黄金时期，其年汇兑总额高达3800万两白银，日利千金，分号达35处之多，遍布大江南北，远及欧美、东南亚等国，被誉为“一纸票号行万里”。

吃面倒醋不足为奇，可洗手用醋，甚至连外号都带有地标性味道——醋老(醯）西儿的，不用说，那就是山西人了，好这一口儿的，平遥人为最。揭开拥有唯一国家级非遗传承的东湖老醋坊老坛，感受那“夏伏晒，冬捞冰”古法酿造奥妙，仿佛回到纯粹的童年，暝暝中盛开旧时光里的故事，闻一闻绵酸香醇，食欲大增。走进娘家醋坊体验馆，尝一尝经过“蒸酵熏淋陈”21天工艺精制而成的贵妃醋、红耳坠醋、苹果醋，顿觉酸香浓郁，全身无一处毛孔不为之欢愉畅快。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的重逢。我品着平遥古城的味道，那是时光深处的气息，不觉“醋意”萌生。

（原文刊载于2026年3月13日《泰安日报》）

作者简介

柳格彬，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教师作家分会会员。爱看书，向往慢生活，也常忙里偷闲，写些人生感悟，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