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世界青年攀岩锦标赛在贵州清镇体育训练基地举行，来自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年轻选手在人工岩壁上比拼速度和技巧。

赛事办得很热闹，不过在贵州，攀岩并不是近些年才有的新鲜事。

往南走，到了安顺市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的格凸河景区，一群苗族汉子不系保护绳、不穿专业装备，空手就能爬上几十米高的绝壁。

外界管他们叫"蜘蛛人"。

当地人对这个称呼的来历其实另有一套讲法。

同一个月，光明网转载的报道里，格凸河景区工作人员黄恩把话挑明了："我们的'蜘蛛人'就是以前的'背尸人'。 "

这句话一出来，不少人才知道，这门让游客啧啧称奇的手艺，最早是用来送逝者上山的。

一、绝壁溶洞安先祖 背尸手艺代代传

贵州背尸人，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有点瘆人。

不过把它放回当地的生活里去看，含义并不复杂。

族里有老人过世，需要有人把遗体和棺木运到半山腰甚至更高的溶洞里安放，干这份活的人，就是背尸人。

他们以背尸背棺材谋生，靠的是一副好身板，还有从小练出来的攀爬本事。

格凸河所在的麻山地区，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山体被雨水和地下河常年侵蚀，崖壁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天然洞穴，有大有小，有深有浅。

这些洞穴不用人工开凿，位置又高，慢慢就成了苗族先民安葬亲人的地方。

一代接一代送上去，洞里的棺木越摞越多，从山脚往上看，就是人们口中在峭壁挂满棺材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要往高处放？

民间流传比较多的一种解释，和野兽有关。

早年西南山区人少林密，埋在土里的遗体容易被野兽刨开。

在当地苗族的观念里，遗体如果遭到毁坏，逝者就找不到回祖先故地的路。

野兽爬不上去的绝壁，于是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只是野兽上不去，普通人一样上不去。

搬运的活，最后就落到了少数身手过人的人身上，背尸人这个行当就这么出现了。

这种把棺木安置在高崖上的葬法，我国南方不少地方都有遗存。

福建武夷山、长江三峡沿岸都能见到，四川珙县的僰人悬棺更是早早列入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各地的做法有些差别。

有的地方在崖壁上凿孔、打木桩，把棺材架在半空，有的则借用现成的洞穴存放。

格凸河一带，用的主要是后一种办法。

二、榫卯拼棺登峭壁 古歌三日送归途

很多人看到这里都会冒出同一个疑问，那么沉的一口棺材，究竟是怎么弄上去的。

答案没有想象中那么玄乎。

按照当地流传下来的做法，棺材并不是在山下做好以后整口往上扛。

木匠会先把需要的板材加工好，分成若干块。

背尸人各自背着一部分木料往上爬，到了洞口，再用榫卯把板子拼接成完整的棺木。

化整为零，每个人身上的分量就轻了不少。

遗体则交给经验最足、力气最大的人背上去。

山路本来就险，背上再多一个人的重量，稍有不慎就是人命关天的事，所以这活儿向来只有少数人干得了。

手艺的传承也很讲究。

据当地人介绍，孩子很小就开始跟着长辈在岩壁上练，先找哪块石头落脚，手往哪道缝里抠，全凭一遍遍摸出来。

能独当一面，往往要花上好多年。

送逝者上山，在苗族丧葬里还只是其中一环。

麻山一带的苗族办丧事，要请一位叫"东郎"的歌师来唱诵史诗《亚鲁王》。

这部史诗讲的是苗族先祖亚鲁王带领族人征战、迁徙的经历，唱词里还交代了逝者回归祖先故地要经过哪些地方。

在当地流传的说法里，东郎一唱就是好几个通宵，3天不吃不睡也是常有的事，为的是把逝者的魂魄一路"引"回去。

过去这部史诗只在民间口耳相传，外人很少知道。

2009年，当地在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时把它挖掘了出来，随后受到文化部门和学界的高度关注。

2011年，苗族史诗《亚鲁王》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2年2月，整理出版的《亚鲁王》由中华书局推出，一万多行唱词第一次以文字形式完整地摆在了读者面前。

背尸人负责把人送进崖洞，东郎负责把魂送回故土，两件事合在一起，才算走完一场完整的苗族丧礼。

三、悬棺旧俗成往事 攀岩绝技续新篇

当然，这样的葬法早就停了。

2019年7月14日，央视《外国人在中国》栏目播出的《攀岩兄弟》里交代得很清楚，几百年前格凸河的苗族先祖过世后，以木为棺，悬置在峭壁岩腹之中，如今苗族人已经不再进行岩葬。

需要背尸的场合没有了，背尸人原本的营生也就跟着没了。

可那身爬崖的功夫并没有失传。

随着格凸河发展旅游，这门技艺换了个用途，变成了景区里的徒手攀岩表演。

游客站在河边仰头看，表演者沿着几乎垂直的岩壁往上爬，一直爬到高处的洞口，再原路下来。

新华社2019年5月6日刊发的《贵州苗乡里的"蜘蛛人"》，就记录过这样一位表演者。

她叫罗登萍，当时38岁，是"蜘蛛人"队伍里少见的女性。

面对80米高的峭壁，她不借助任何攀爬设备，20分钟内就能爬一个来回。

和她一起表演的还有5个师兄，几个人从小跟着长辈在岩壁上摸爬滚打，才练出了这一手。

一个女子能干这行，在过去是很难想象的。

技艺从葬俗转向表演，从族内传给更多年轻人，这门手艺的路反倒比以前宽了。

再把目光拉回2024年8月。

一头是国际规格的竞技攀岩赛事在贵州开赛，另一头是苗族世代相传的徒手攀岩在格凸河照常上演。

两种攀岩，一个讲规则、讲器械、讲成绩，一个靠祖辈口传和多年苦练，同时出现在贵州的山水之间，外界对贵州攀岩文化的认识也因此更丰富了。

关注度上来了，难处也还在。

徒手攀岩危险性高，训练周期又长，如今年轻人的出路多了，肯从小吃这份苦的人越来越少。

当地景区通过日常表演、对外宣传和带徒弟的方式，尽力让这门手艺后继有人。

早在2012年，纪录片《探秘蜘蛛人》就专门讲过格凸河"蜘蛛人"的前世今生，从技艺最早的用途讲起，一直讲到苗民为何把先人安放在绝壁之上，以及史诗里的祖先亚鲁王。

此后，新华社、央视等媒体又多次走进格凸河拍摄采访，这段原本鲜为人知的往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

回过头再看"贵州背尸人"这几个字，它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族群在大山里摸索出来的送别方式。

那一代以背尸背棺材谋生的人，把族人一个个送进了崖洞；东郎们熬着3天不吃不睡的长夜，把古歌一句句唱完。

峭壁上挂满棺材的年代已经翻篇，那份贴着岩壁往上走的本事，还留在格凸河的山崖上。

参考文献

[1] 新华社.贵州苗乡里的"蜘蛛人"[N].2019年5月6日.

[2]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外国人在中国》栏目.攀岩兄弟[Z].2019年7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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