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且说“距离”

潮新闻客户端 朱国良

有这么一段读书中的小小记忆：一位久居大山深处、厮守荒江偏偶的村姑，初次出远门数日后返家，她比较了红尘滚滚，车马喧喧的市井后，才发现家乡竟是如此静美，不由地感到：今日忽从江上看，始觉身在画图中！

看不到眼前美景，如同睫在眼前常不见，总是感到灯前瞎一样，这就是距离的缘由。这道出了一个深邃的审美意趣：观察事物应注意距离，不可如近视眼看电影，以为越接近就越能清楚了解事物。

距离构成历史。有了距离，我们才能知道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恒远。距离组成世界。没有距离，我们就不会赞美太阳，不会讴歌月亮。

距离，表现在空间上，又表现在时间上。韩愈的“草色遥看近却无”，因为有适度的遥看才有韵味，而晏珠的“天涯地角有穷时”，也有洞察的距离，才显情味。

在生活中有这样的事例，老同事和老同学，以前相处并不怎样，甚至有过龇龉，但多年以后，忽然在人生的某个驿站相逢了，不仅会前嫌尽释，恐怕还会喝一杯，聊一聊，加微信，留电话，从此又一次重新认识。这正是时间的延伸，岁月的距离，冲走了昨日的隐约阴影，刷去了往昔不快的龃龉！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讲究点距离意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一种简单的、直观的距离意识。有意无意，万事如意，若即若离，游刃有余。记得老作家孙犁和黄秋耘的“距离观”也很独特，他们主张“文人宜散不宜聚”。这个“散”就是距离要适度，分寸要把握。

显然，人际关系指的是人与人之间心理上的距离感。作为朋友，双方心理上的距离比较小。但是，人性中除了合群性外，还存在着相当程度的防御性，而且无论爱情还是友情，往往都还有个保鲜期，永远鲜艳的，往往都是假山假花假盆景。

亲友之间要有一定的距离，而且，正是这一定的距离，常常体现出理解、信任、宽容与默契，才会有心理上的一些空间，一点回旋的余地。现实生活中，亲密无间毁掉了友谊，热情过火腐蚀了感情，从而使亲爱的人际鱼水关系走向格格不入油水关系，恐怕也有不少的前车之鉴吧！

唐代的李冶就写过《八至》一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君不见世间诸多男女，由恋爱到结婚，距离越来越近，相互的吸引力，双方的热情却日落西山。倒是“牛郎织女”分居两地或者小别如新婚，还有一些意思。而相伴白头，那份至亲至疏的关系往往就更分明了，白天是夫妻，晚上是邻居，一室是方丈，一室住师太，大家是室友，相互守暮年的关系更显得明显了。

齿轮之所以能灵活转动，正因为是有距离的组合，两根和谐而又各自独立调拨的琴弦，才能奏出平和平淡平静平常的小曲。

图片由AI生成

显然，人与动物是有距离的，据此可以判断人的伟大；万年前的古代人和现代人是有距离的，据此可以判断人的进化；一个人在几年前后也是有距离，据此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成熟，是否能练达。

站在悬崖边上朝下看，需要勇敢；勇往直前地走下悬崖，却只需要傻瓜；一步之差，拉开了勇敢与傻瓜的距离。喝两杯酒可能会说些真话，喝两斤酒就很可能说些疯话了：两杯与两斤不算太远，真话与疯话就太远了。

离金钱太近的人，很容易被金钱收买；离权力太近的人，很容易成为权力的保姆。

“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生活的流水常常是悄无声息地淌过生命的原野。在生活的一泓碧水中泡久了，会渐渐使人感到散淡，不太容易感受到生活中的细节之美，人情之淳，更不容易从宏观上来审视人生，领略人生或激昂或悲壮之美。

伟大与可笑之间只差一步，这是博大精深的距离。作为常人，我们需要调整一些距离，测绘一份距离。比如春游芳草地，夏赏缘荷花，秋饮黄花酒，冬咏白雪诗。甚至几天的农家乐，半日的湖边走，只要你善于利用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来反省人生，欣赏人生，都会有许多意外的收获。

懂得距离的含义，是一门生活的艺术，是一种处世的智慧。懂得距离，就不会得意忘形，自暴自弃。透过距离，可以洞穿名利得失，淡定宁静。保持距离，生活可以不温不火、不卑不冗。因为你把住了生活的“度”，那是行船的“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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