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内一家临街咖啡馆，我点了一杯滴漏咖啡。等咖啡的工夫里，邻桌咖啡馆里能看到年轻人抱着笔记本办公、谈生意，咖啡馆里的办公和商业气息很浓。门外是摩托车的洪流，一辆接一辆，喇叭声不断。

我去之前，脑子里的越南就是门外那个画面：摩托车乱糟糟，廉价代工，一个还在追赶的落后邻居。可门里这一桌人，跟我在深圳、在吉隆坡见过的那种劲头，没什么两样。

那天我没说什么。回国之后我才敢说这句话：在我去过的所有国家里，越南是被看轻得最厉害的一个。

两周里，我一直在跟自己带去的印象打架

印象和现实第一处打架发生在河内老城。三十六行街是从十五世纪就按行业分街做生意的，铁器街打铁，丝绸街卖布，药材街晒药，几百年过去，这个分工至今还留着。

我原以为会看到一片给游客摆拍的仿古街，结果拐进去，至今保留铁器街、丝绸街、药材街等分工，穿插其间的是取货的电动车和收款用的二维码牌子。

旧的没被推平，新的也没被挡在外面，两样东西挤在同一条巷子里各干各的。

第二处打架在胡志明市。从河内飞过去不到两小时，落地就换了一种节奏。这座城市2024年的人均GDP大约9000美元，是全国平均水平的1.9倍。

这个1.9倍翻译成日子，就是同一个国家里两种活法：河内人下午三点还能坐在还剑湖边喝一杯，胡志明市节奏更快，商业气息更浓，年轻人抱着笔记本在咖啡馆里办公，一杯咖啡坐一下午。

我在那些咖啡馆里坐过好几次。你会发现咖啡在这个国家不是消遣，是一门正经生意，大量年轻人在咖啡馆办公、交流业务。

2024年越南咖啡出口额54.2亿美元，创了历史纪录。罗布斯塔豆的产量是全球第一。更有意思的是价格：2010年前后一吨咖啡还只卖两千美元上下，2024年涨到了四千美元一吨左右。同样的地、同样的树，一吨货多卖了一倍的钱。

这东西还不是本地长出来的。咖啡是1857年法国殖民者带进越南的，最早种在北部，后来才发现中部高原更合适。革新开放之后允许私人种植，产量从不到十万吨一路做到一百七十万吨。

一个外来的舶来品，被接过来，改了喝法——底下垫一层炼乳，上头压一个金属滴漏壶——再变成能挣外汇的支柱产业，这套路子越南走得很熟。

有学者把这种能力称为一种文化上的炼金术：外来的东西拿过来拆开，重组，揉进自己的东西里，最后变成自家的招牌。

语言上也是这样，越南语里汉越词占六成以上，写出来却是拉丁字母。法棍是法国人的，加上香菜、腌萝卜、烤肉，就成了越式三明治。

那套旧印象是四十年前的，可它一直没换

外界对越南的印象，大体停在两个画面上：战争，和廉价代工厂。前一个来自上世纪，后一个来自本世纪初的产业转移。这两个画面都不算编造，问题是它们之后再没更新过。更新的幅度有多大，看一组时间跨度就明白。

1986年，越南人均GDP不足100美元，是当时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同年12月，越共六大启动革新开放，从计划经济转向社会主义定向市场经济。

之后是1995年加入东盟，2007年加入WTO。到2024年，人均GDP约4700美元。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25年的报告里，越南的人类发展指数是0.766，全球第93位，属于高人类发展水平那一档。1990年这个数字是0.499。三十五年提升了53.5%。

这个53.5%落到人身上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教育、收入和健康等人类发展指标明显改善。一个1990年出生的越南人，识字、上学、看得起病都要碰运气。

等他三十多岁，他的孩子上的学校，在PISA测试里数学能排到全球第10，高于经合组织国家的平均水平。

一代人的时间，命运的底盘被整个换了一遍。可外面的眼光没跟着换。西方媒体长期把镜头对着体制，产业报道里越南被写成"承接转移的地方"——好像它只是一个更便宜的车间，本身不产生什么。

这套叙事说了十几年，就成了默认设定。中文互联网上也有类似的惯性，不少自媒体长期只讲两件事：越南工资多低，越南会不会抢走订单。

看轻一个地方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用一个旧标签把它盖住，然后不再看第二眼。我承认自己去之前也是这么干的。

去过泰国、马来西亚之后，我才敢用"最"这个字

用"最被看轻"这个说法是要担责任的，我不是随口说的。我此前出差去过泰国和马来西亚，对东南亚不算陌生。把三个国家放到同一个十年里看，走出的距离完全不一样。2024年，越南GDP增长7.09%，泰国是2.5%，马来西亚5.1%。

2025年上半年越南GDP同比增长7.52%，世界银行预计全年6.6%。增速的差在一年里看不出什么，摊到十年上，就是同样起跑的三个人，一个还在原地踱步，一个稳步小跑，一个已经跑出了半条街。

出口更直接。2024年越南货物进出口总额7862.9亿美元，出口4055.4亿美元，全球排到第16位，这个规模已经超过意大利和加拿大。同一年泰国出口2845亿美元。产业结构也在分岔：泰国出口里汽车及零部件占大约18%，越南出口里电子产品占31%。

一个还靠着上一代的支柱，一个已经站进了这一代的产业里。外资是最不讲情面的投票。2024年越南实际到位的外商直接投资253.5亿美元，创了历史最高纪录。协议额里制造业占64.2%。

2024年12月，英伟达在河内设立了AI研发中心。同年11月，乐高在平阳省的工厂正式投产，投资13亿美元，是乐高全球第六家工厂。三星在越南2024年的出口额约670亿美元，一家企业就占了越南总出口的16.5%。

英伟达在一个"廉价代工地"设研发中心，这句话本身就说不通。人家看的是别的东西——一亿零一百万人口，平均年龄32.5岁，35岁以下占55%。

七千八百多万互联网用户，普及率79.1%。2024年电商市场250亿美元，2025年预计做到310亿美元。短板当然有。2023年五六月份，越南北部闹过一场电荒，缺口一度到八九千兆瓦，三星、富士康的工厂都停过产。

半导体战略要在2030年前培养五万名工程师，眼下每年微电子专业的毕业生只有两千来人。美国USTR在2024年10月对越南发起了转运调查，目前仍在调查阶段。

这些坎都是真的，但它们是一个正在往上走的经济体会遇到的坎，跟"落后邻居"是两回事。我在越南待的那两周，最后是延长了行程的。走的那天在机场，玻璃外头还是摩托车——全国注册在案的摩托车约7600万辆，家庭拥有率超90%。

这个画面从来没变过，它也是真的。只是我现在知道，这片摩托车下面压着的，是一个已经走得很远、外面却还按四十年前的样子在打量的国家。回国后我才敢说这句话，不是因为在那边不能说。

是因为在河内那家咖啡馆里，我手上只有一杯咖啡和一桌陌生人的生意。要下"最被看轻"这么重的判断，我得回来把该查的都查一遍。查完了，这句话我照说不误。

参考资料：

英伟达在越南建立人工智能研究开发中心.英伟达公司.2025-01-07

越南外国投资局月度公报（2024-2025）.越南计划投资部外国投资局

人类发展报告2025.联合国开发计划署

2025年越南数字发展报告.We Are Social / Meltwater / 越南信息通信部

越南观感调查.皮尤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