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康桥的清晨,再也看不到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流涌向厂区大门了。
2026年7月,昌硕科技上海厂区注册资本再次缩减5000万美元。
这座扎根20年、巅峰时养活近10万人的代工巨擘,走完了它在上海的最后一程。

昌硕科技2004年9月在上海浦东新区康桥工业区成立,总投资6.27亿美元。厂区占地面积3200亩,常被外界称为“火箭村”——上万劳动力涌入,给这片偏居浦东一隅的村落注入了异于往常的基因。
刚好赶上全球电子产业转移的风口,很快就成了苹果供应链里核心的代工厂。巅峰时候员工差不多有十万,一年产值能破千亿。厂区里十几栋厂房、十几栋员工宿舍,自带商业街、幼儿园甚至社区医院,活脱脱一个“工厂小城”。

不少老工人在这里干了十几年,靠着流水线加班费供了房娶了媳妇,送孩子读完了大学。旺季计件工资加上夜班补贴,手脚勤快的操作工月入破万十分常见。
昌硕常年稳居上海出口企业前列,单月手机出口额度最高达到80亿元。在很多打工人眼里,昌硕就是“第二个富士康”——同样的大规模组装模式,同样的稳定收入,同样承载着无数普通人的生计希望。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家大厂,说搬就搬了。

很多人骂昌硕“没良心”,只顾赚钱不管工人死活。但说实话,昌硕的搬迁真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几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第一把刀,是苹果订单的流失。苹果为了分散风险、压低成本,一直往印度越南转移产能。过去三年昌硕的苹果订单每年平均降12%。
2022年秋天,受iPhone 14系列销量不及预期影响,昌硕直接暂停新员工招聘。更狠的是,苹果把32家大陆供应链企业剔除,昌硕就在里面。产能利用率从巅峰的95%掉到了70%以下。

第二把刀,是成本实在扛不住了。上海昌硕一线工人月薪普遍六千到八千,旺季加上加班费能过万,越南工人月薪折人民币才两千四到两千八,印度更是只有一千六左右。
人工成本是越南三倍、印度四五倍。代工本来赚的就是薄利,这点压力真的扛不动。
第三把刀,是上海的发展方向变了。现在上海全力冲的是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这些高附加值的产业,昌硕这种劳动密集型代工模式,早就和城市的产业规划不合拍了。城市发展要往高处走,资源自然会往更有前景的产业倾斜。

第四把刀,是代工企业的宿命。代工企业本身没有自己的品牌和核心技术,整条命都拴在大客户的订单上。苹果订单挪走了,为了活下去,只能跟着客户走。在商言商,股东要的是利润。
到2023年底,立讯精密花21亿元收购和硕昆山世硕62.5%股权,昌硕上海厂iPhone组装线逐步转移。2025年11月,昌硕核心组装业务整体打包给立讯。同时注册资本从3.08亿美元下调到2.58亿美元,用实际动作坐实了撤离计划。

企业搬迁有商业上的道理,代价却全压在了十万普通工人身上。
搬迁消息落地后,摆在工人面前的是三道选择题。第一道,跟随产线调动到昆山、重庆等分厂。公司给2000块交通补贴,但要接受岗位调整和薪资变化。愿意去外地的工人寥寥无几,大多都是本地或者周边省份的人,上有老人要照顾,下有孩子在读书。
第二道,派驻东南亚厂区。薪资虽有上浮,但背井离乡、语言不通,家庭根本无法随行。第三道,也是最多人选择的一条路——领取N+1经济补偿金后离职自谋出路。按照工龄一年补一个月工资,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能拿到十几万补偿款。

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复杂。2024年初,昌硕把业务转移到新成立的弦硕公司,跳过了解约赔偿的手续,直接要求员工在4月前变更劳动合同。新公司的底薪仅为上海市最低工资2690元/月。
若工人不从,就以取消加班的“五天八小时工作制”威胁。工人们依赖加班工资维持生计。7月18日,上千名工人发起集体行动。最终企业按法定标准给出N+1方案才平稳解决。
然而补偿款只能解一时之急。

这批长期扎根流水线的劳动者,大多只掌握单一的组装技能,年龄普遍在30到45岁之间。从二十出头就进了厂,十几年只做过流水线组装的活儿。
尤其是四十多岁的老工人,在人才市场根本没竞争力。不少人转去送外卖快递,赚的还没原来一半多。年轻工人还可以辗转周边其他电子厂应聘,中年工人真的难。
用工规模的变化最为直观。企业巅峰8.5万的员工数量,最后缩减至不足3万人,半数员工宿舍空置冷清。

这场搬迁带来的冲击绝不止于工厂内部。康桥周边的商业生态几乎是跟着昌硕一起成长起来的。秀沿路曾经日夜人声鼎沸,周边七成商铺的客源都来自厂区员工。
工厂缩减后,沿街商铺陆续贴出转让告示。据浦东康桥街道商会统计,2024年三季度就有32家小店因生意惨淡而关门,其中餐饮店关了15家、便利店关了8家。
曾经靠工人流量红火的商业街,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一个大厂撑起一片区域经济的时代,正在悄然落幕。

很多人看到昌硕搬了就开始慌,说“世界工厂”的位置是不是保不住了。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
苹果确实在加速转移产能。据公开报道,苹果计划到2025年将25%的iPhone生产放在印度,而2020年这一比例几乎为零。截至目前,苹果供应商在越南已布局35家工厂。美国从中国进口的智能手机比例从90%骤降至25%。
但转移出去的生产线,质量并不让人省心。印度工厂良品率长期卡在85%左右,比中国大陆低10个百分点左右。每生产10万台新机,就有1.5万台存在瑕疵——组装缝隙、镜头偏移、机身松动等问题层出不穷。印度本地配套产业链跟不上,零件品质不稳定。

越南虽然劳动力成本低,但缺乏熟练工人,产能提升缓慢。富士康在印度的工厂也遇到了麻烦,2025年甚至要求数百名中国大陆工程师从印度iPhone工厂撤回国内。
全球制造业转移就像候鸟迁徙——从美国到日本,再到亚洲四小龙,再到中国,现在往成本更低的东南亚走。这是资本逐利的天性。但转移出去容易,复制一套完整的产业链却难。
中国供应链的完整、高效、可靠,全球找不出第二家。很多搬到东南亚的工厂,核心零部件还是要从中国采购。

很多人觉得昌硕搬迁来得突然。其实央媒早好几年就发出过明确预警。
2018年贸易摩擦加剧的时候,央视、经济日报就先后发文提到,单纯依靠廉价劳动力做低端代工的模式没有长期竞争力。订单掌握在海外企业手里,人家随时可以转移。2020到2023年,眼看着三星、富士康等企业陆续把部分产能迁到东南亚,央媒又多次强调低端代工退场是必然趋势。
2025年11月,《人民日报》“观象台”栏目又发文强调“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说进入后工业化阶段,一些国家“脱实向虚”、转移产业,出现“产业空心化”。低端代工退场从来不是意外,而是被反复预警过的必然。

有人说这是制造业外流的信号,担心更多工厂会跟着搬走,最后出现产业空心化。也有人觉得这是正常的产业迭代,上海土地和人力成本高,低端组装本来就该往成本更低的地方迁,腾出空间发展高端产业。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真正站在漩涡中心的普通工人,感受最直接的就是饭碗没了,生活要重新开始。
产业转移不等于产业流失。关键要看搬走的是什么环节、留下的又是什么。组装环节门槛最低、利润最薄。而研发、精密制造、高端设备环节壁垒更高,才是真正决定产业竞争力的核心。

2025年工信部发布《制造业有序转移专项实施方案》,引导低端劳动密集产能从长三角、珠三角向中西部内陆转移,同时有序布局海外低成本地区。这不是被动流失,而是主动的产业结构优化。昆山、重庆等地承接产能,也是国内区域间的产业梯度转移。
与此同时,国内新能源、半导体、高端装备、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正在快速崛起,创造出大量新的就业岗位。
昌硕的故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从富士康分散产能到昌硕全线搬迁,中国制造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变革。有人看到危机,有人看到机遇,但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

十万工人的饭碗变化,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低端代工的黄金二十年已经过去,靠廉价劳动力赚辛苦钱的路子越走越窄。接下来比拼的是技术、是品牌、是创新能力。
阵痛难免,但只要方向对了,路就不会白走。
更新时间: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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