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一场流星雨,就像等待心中一直惦记的那个夏夜。
记得那个夏夜,风从张家石坝子吹过,方家河的小溪如深潭,迎接着一颗又一颗流星的坠落。坐在自行车后座,贴着你后背,不用仰头,夏夜的干爽伴着流星从前方扑面而来。你说,乡下老人管流星叫"星星跑别的地方拉粑粑去了",好生幽默。夏夜的风裹着我们的笑声,还有流星一路,那一夜数年难忘。

那也许就是我追英仙座流星雨的起因。
我已不记得一起在夏夜追过多少场。一次又一次仰着头——是一场又一场期待。初看时正青春,而今青春已悄然退至身后,我开始变得怀旧。可每一年,与这场流星雨的约会仍是蓄谋已久。至少一个月就开始关注它的降临时刻,至少半个月就开始忧心天气,越是临近越是忐忑。最后一周便开始祈祷当天千万别有事耽搁,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一律让路。

还有什么能比在旷野在山顶仰望星空更美好的事呢。

流星从天空滑过,有时如惊鸿一面,有时又是一线慢悠悠地拖过去。最妙的是火流星,拖着橘红色的长尾横贯苍穹,光的尾巴上似乎还缀着细碎的火花,一闪一闪。还有如蓝莺一闪而过的小流星,迅速消失在天边。

那年黄龙的流星雨,挤在山林的缝隙里仰望,像是银河决了堤,一颗一颗撞入眼。今夜的流星出来得晚,初见几颗已是欣喜,后来就稀稀疏疏来得浅淡。可这有什么要紧?流星这东西向来任性,该来的总会来。

今夜躺在这山顶,你仰望时它躲着你,低头调三脚架时,它倒大方起来,一颗接一颗上演。我忽然明白了: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它坠落时恰巧你的镜头对着别处,它便只留在你的眼睛里、记忆里。
此刻,接二连三有流星滑过,可相机电池没电了。

没就没吧。没能拍下来,至少我看见了,竟也没觉得有多遗憾。我索性把相机搁在一旁,仰面躺在地垫上。后背贴着微凉的草地,满天星星就那样毫无遮拦地压下来。枕着手臂看向浩渺星空时忽然想:古人望天,会不会也如我现在这般——既觉自身渺小如尘,又因这种渺小而获得奇异的安宁?没拍到的流星,追不到的梦,在这亿万星辰面前,都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不过是借了这副皮囊,来人间看一场烟花。宇宙是这样的浩渺。

这不是拍的星轨,是被椅子绊倒相机摔下去的拖影
山下人家的灯火浮在夜色里,恍若另一片倒悬的星空。夜风从沟谷吹来,带着刚收割的稻穗清香,还有秸秆烧过的草灰气。山下村庄宁静,偶有犬吠一声。不知山下可有人也在仰望?也许正念叨着那句老话“星子拉屎……”

二摔时竟然还截留了一颗流星
又一颗流星坠落。我没有许愿,只是静静看着它消失在北方地平线。风大了,吹得衣衫猎猎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这样的夜适合思想,适合忘记,适合把自己晾在星光下。待天边泛白时,据说还有"六星连珠"。人该多抬头望望天,那样就不觉人生沉重——至少那些沉重看过星空之后,会在天亮时如晨露般蒸发干净。只是眼睛里,会收留今夜所有流星。

风在吹,云在游,星在转。我在这山之巅,把自己摊平成大地的一部分,夜风穿过我,星光落满我。那些没拍到的流星,错过的角度,如今都成了更深的拥有。它们只属于那个时刻,属于那双眼,属于那个在星空下忽然醒来的自己。
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与天边融在一处。银河还在静静地淌,偶有流星划过,亮一下,灭了。可我总觉得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继续亮着。

这不是流星,是航班经过
就像这许多年的等待。年年英仙,岁岁流星,每一年都要赴这一场约。山总在,云总在,那满天的星星,也总在。等与不等,它们都会来;看与不看,它们都会亮。这便很好了。
夜色阑珊处,一颗流星从北方天际滑过,拖着一小线银色的尾巴,安安静静地,落进了心里。

夜风清长,带着初秋才有的爽利。对面的山沉默地蹲在星空下,一道暗影。它见证过多少场流星雨呢?一千年,还是一万年?而我不过是过客,偶然在此看了几颗陨落的星星。可这偶然里,有夜风、山巅和流星烙下的印记。
山下灯火仍浮着,又一颗星划过。我目送它,直到那点光亮彻底融进夜色深处。

风大了,云流动得很快,星星眨眨眼,有些已悄悄溜了,银河在夜空上浅了、淡了。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天边泛起了微红,就快要天亮了。我起身收拾脚架,抖落一夜风尘,在天亮前与星星告别。
这一年的英仙座流星雨告别了。我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追。
山还在,云还在,星星也还在。
很好。
更新时间: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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