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杨梅

晚饭后,我已吃完了一小筐的杨梅。是今夏的第一顿杨梅。酸涩感重,时间未到的代偿,舌尖总是最灵敏。

店家标注这筐杨梅为东魁,但在我的印象里,江南的东魁,熟得要更晚一些。不过也无妨,现代社会,为了满足人类的食欲,果蔬早已突破地理与时序。比如现下窗外的一株白玉枇杷还没黄透,超市的杨梅已列队排好,一旁,荔枝妃子笑与白糖罂也如肥白的杨贵妃一样挤过来了——剥了壳之后。

这个时节,逛果蔬摊子是极好的,色彩缤纷,琳琅满目,那种果实带来的富足丰饶的幸福,光看看,再空荡荡的心也被填满了。

况且杨梅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粒粒大乌丸子,红得发紫、发黑!所以杨梅古时也称朱红、朱梅。杨梅还有一些名字,比如圣生梅、白蒂梅、龙睛,还有机子、朹子。如果单名一个“朹”字,指的又是山楂。圣生梅和龙睛显然是一种高拔的夸赞,至于其他的,要从古代医典药书里去寻。

不寻也罢。

在江南,蓊郁的杨梅树几乎随处可见。杨梅之味,又不必按图索骥,至今很少听过身边哪个人不吃杨梅嘛。只是杨梅树和枇杷树一样,要在果实累累时,才进得了人们的眼帘。它们都是如此粗犷而朴实的树,多令人熟视无睹。

到了这时节,树上就挂满了树下人的期待。如我一般。4月待在山中时,每日在家附近的几株枇杷树下逡巡。5月回到杭州,逡巡之姿不变,只是换成了花园里的杨梅树。只不过,这杨梅还青着,紧缩着小米粒似的果蕊,一派天真的酸涩模样。

杨梅之味最初是酸涩的。

小时候,吃的土杨梅,个头小小的,味道极酸,但很有味。祖辈的杨梅树长在各家的山上,很多是野杨梅,只不过在谁家的地盘上长出来,就算谁家的。

只有一株半山腰的白杨梅稍甜一些,一株长在茶山上的白杨梅,是大伯年轻时栽下的。待我有记忆时,这株白杨梅已有碗口粗大,它长得很讨喜,两条主干在距离地面几厘米处就如一把弹弓分为树杈,即使是三岁小儿,也能踮脚爬上去。从我有记忆开始,每当这株白杨梅的果子开始膨胀、发白时,我就坐在其中一枝横向的树干上了。

白杨梅的果子,要成熟时,由青转白,果肉从紧实变得丰腴肥白。它的成熟不似红杨梅那样显眼,我们反而凑近了将它看得很仔细。这株白杨梅很受欢迎,因为方圆几公里内,数它最甜。好在它果实累累,每年夏季,先是大伯一家先采,余下的,全村去采。熟透了的落满地,地上的允许大家捡拾回家。

捡拾而来,更多是做杨梅干,或是泡一点酒。

无论哪一种,都要用很多糖。用白糖蘸着吃,用很多的白糖煮透了晒成干,或是用更多的冰糖泡酒。晒成干的杨梅干,再拌入白糖装进罐子里,当作零嘴。

再长大一些,父亲心血来潮种了一整片杨梅林,那时候已有新的品种引入,不再是个头小小的土杨梅了。杨梅果子大时十分显眼。只是实在多,父亲母亲任由周边人来采。

母亲的采摘方式很省力,杨梅熟了后,爬到树上摇一摇,将落下来的果子装进篮子做杨梅干——果子收拢了,缩得更小更浓郁,比曾经的白杨梅干甜多了。

杨梅逐渐大了、甜了,越来越大,越来越甜。甜出一种富庶感。前几年,一行朋友在仙居吃杨梅,纯正的刚采下的黑红的仙居杨梅,席间有朋友用它蘸芥末酱油吃。后来看到记录,唐代时,李白在《梁园吟》中说:“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说的是用杨梅蘸盐吃,用的是海盐。倒可以一试。

只是杨梅不能多吃。是母亲说的。

早晨时,我还谨记母亲的教诲,将一筐子杨梅小心翼翼放进冰箱,只是忍不住时不时打开冰箱塞几颗到嘴里。舌尖对于每个时节往复到来的味道也总是贪婪,特别是来得最初的那一茬,就像我这样忍不住——晚饭后,一篮子杨梅不知不觉全部下了肚,上颚右边的侧切牙已软了三分。

吃杨梅,要带核吃。也是母亲说的。她说杨梅上火,不过带核吃就不上火。我至今不确定这个理论是否正确。不过,去年初夏应邀去一位朋友家吃硕大的仙居杨梅,果子大,核也大,我连吞几颗后,吓坏了这位从来不吞核的朋友。

近几年,仙居又把杨梅做到乒乓球那样大,冷链运输时包装得如鸡蛋,一颗一颗。只是吃这样大的杨梅累得很,一是要嘴巴张得老大,二是还要喉咙管子粗——惯性吞核,后来明白了,这杨梅大约是要啃着吃的,就和吃桃、吃李子一样,但我还是喜欢能囫囵吞的杨梅。好在乒乓杨梅卖得上价格,能为果农增收,这也很好。

台州一带,山清水秀,农产丰富,产的枇杷、杨梅每日受到烟云供养,味道都极好。前几年,和三五朋友特地去看位于黄岩的东魁母树,枝干遒劲。去得早,果子还在由嫣红转为深红,味还酸涩着。附近的山坡上,缀满果子的杨梅树披着白色罗幔——用以阻隔果蝇、暴雨、高温等,宛如一只只巨型水母在山野中飘荡。

过几日,一行人前往黄岩翠屏山中寻找摩崖石刻,又遇到一片杨梅林,果子大,但野草蔓生,荆棘纵横。大约是路程实在遥远,被主人遗弃了,我们欢呼着攀折低枝上最红的几颗,搁在嘴里,却仍然被酸得一脸皱巴。

果实总是这样,等待它们成熟的过程十分漫长,但一旦进入成熟之机,又只有几日的样子。我们在古意与蛮荒交织的翠屏山中感叹,就差了几日。只消几日,这杨梅就红透了。只好一路感叹错过。

的确,许多果实的甜与浓都在最后几日凝结而成。杨梅更甚,需要到达顶峰后才拥有极致之味,采摘下又面临着“一日色变,两日味变”的自然规律,因而许多果农采摘杨梅都从夜里开始,以手电照明。一位仙居的朋友说,采摘季的家乡,杨梅山上星光点点,一如海上鱼灯闪烁,浪漫得很。

夜中采摘是为了抢时间,天一亮,果子就用冷链发出。历史上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也有“官河催载满船冰,五月杨梅入帝京”,这些都是古时的冷链。

与果实的相逢需要时间,特别是像杨梅这样浓烈而短暂的果实。

明代画家沈周有一位朋友,曾在几百年前的某个夏日,专程从江阴赶到苏州摘杨梅,但到了之后才发现——“时采摘殆尽,仅获一丸紫而大者”。满心念念杨梅果子,乘舟前往,树上却只挂着一枚大果子。对于一个吃货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沈周很有爱,为了安慰这位朋友,特地作一幅《杨梅村坞图》予以慰藉。画中一位小人将小舟系于岸边,仰首眺望杨梅林,但是林子冷冷清清,沈周说:“千树已空嗟太晚,一丸聊足记曾过。”

这得意的安慰,苏州人沈周一定是吃够了的。他还有几幅杨梅图,其中一幅的题跋上说:“摘落高林带雨枝,碧烟蒸处紫累累。”紫红色的果子累累,压弯了树枝,吃也吃不完。

坐在书桌前的我想起了家中的杨梅林,果子多时,母亲站在树下,大概和沈周一样得意吧。母亲虽然不会作诗作画,却会做杨梅干。但母亲的杨梅干吃了总是一嘴黑——如山中之夜。

家中自然生长的杨梅,在端午前后成熟,杨梅熟透时,伴随着一阵一阵的倾盆大雨。但这也是好多年前的印象了,今年雨水尤其多。突然发现,即使拥有一大片杨梅林,我和熟透了的杨梅果子的相逢,也不过寥寥几次。好在杨梅树总是无处不在。

原标题:《印象杨梅》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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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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