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在线网·散文】一场地震，半生负重

五一放假回到老家，走在好长时间没有走过的乡间小路上，到处都是熟悉的乡土气息：田野里的风轻轻吹着，村子里炊烟慢慢升起来，放眼望去，处处都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老样子，亲切又温暖。

在表弟的婚礼人来人往热闹里，忽然看见了一位多年没见的远房表哥。看到他，我的心立马揪了一下，说不出的心疼，表哥五十多岁，按说正是壮年，本该和妻子相守在家，守着庄稼、守着孩子们，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可眼前的这位表哥，头发早早白了大半，神情安静又落寞，眼底藏着抹不开的沧桑，满身的疲惫和孤单坐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我们心里都清楚，他身上这份沉重和落寞，根源要追溯到2023年12月18日深夜那场积石山地震，震源离我们官亭镇十几公里，震感十分强烈，周边很多村庄都遭遇重创，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改变了表哥往后的生活与心境。

12月18日，夜色已黑，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都熄灯睡了，忙活了一天的村里人，早已进入梦乡，谁也想不到灾难会悄无声息地来，23时59分，突然间地面毫无征兆地晃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微微震动，没几秒就晃得特别厉害。睡梦中的人全都被惊醒，黑夜里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见土墙往下掉土，房梁咯吱作响，门窗被震得乱响。也就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村里好多老旧土房开裂、掉檐，有的直接塌了一大片，砖瓦土块散落得到处都是......地震发生得太突然，又是大半夜，村里一下子停了电，四下漆黑一片。漆黑的夜里，到处是人的惊呼声、小孩的哭声，还有房屋倒塌的闷响，大家来不及穿整齐衣服，扶着老人、拉着孩子，慌慌张张往空旷的地方跑。睡梦中的表嫂察觉到不对劲，慌忙起身往外奔逃，可惜为时已晚，奔跑途中被突然掉落的房梁重物狠狠砸中，当场不幸遇难，那凄惨一幕，听闻的人无不心头酸涩。世事无常，一场地震，却偏偏给表哥一家带来了灭顶的重创，不过短短一夜之间，昔日朝夕相守的一家人，就这样被无情天灾生生撕碎。

那天表哥还在外地打工，不在家里。事发突然，家里人怕他一时接受不了噩耗，又担心他连夜赶路慌乱出意外，便暂且瞒着他。村里邻里乡亲淳朴善良，自发上前搭把手，忙前忙后帮忙料理后事，齐心协力帮着把表嫂送往平安区火化安葬。表哥匆匆赶回来时，整个人瞬间就懵了，愣在原地，眼神空洞呆滞，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电话里温声叮嘱他注意身体的妻子，就这么骤然离去，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告别都没能说上。

常听人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以前只当是一句文字感慨，直到亲眼目睹表哥的遭遇，知晓这其中曲折又遗憾的经过，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重量。一场在岁月长河里微不足道的地震，于旁人只是一则新闻、一段过往；可落在表哥这样普通人身上，是天人永隔的离别，也是半生无法释怀的伤痛，更是一辈子放不下的心事。

从那以后，所有的悲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个冬夜，成了他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天灾从来不会可怜普通人，把表哥推进了独自承受悲伤、孤单生活的日子，妻子走后，他又当爹又当妈，咬着牙撑起整个家。

一晃两年多过去了，表哥家的三个孩子相继外出务工，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可那场地震带来的伤痛，早已深深烙进表哥心底，成了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印记。这些年，他从不向外人倾诉苦楚，也不愿轻易触碰那段伤心过往，所有的孤独、委屈与心酸，全都缄默藏于心间。偌大的老屋日渐清冷，烟火寥寥，他守着满院空寂，日日孤影相伴，在漫长的岁月里孤寂度日。

汪晓琴，青海民和人，土族，青海读书会签约作者。以笔为媒，撷取日常温暖，于文字间安放热爱，缓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