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呈：老李的英语和医生的旅行

有个朋友六十多岁了，还找了一份工作，有人问她为啥这么拼，她简洁地回答，因为喜欢钱。那份活儿的收入我恰好知道，是几乎没有收入。我没问她为什么本该含饴弄孙、偏要自讨苦吃，因为，世界上如果有一万种乐趣，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种都不足与他人道也。

但为什么她要说喜欢钱呢？因为这是最容易被理解的一个理由。她为什么要给不相干的人一个理由呢？因为这样就可以迅速回到一个不被注意、泯然众人的位置上，安全地做着自己不容易解释的事了。

这让我想到了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的一部小说《罐头厂街》，那里面有一个角色被翻译为“医生”。这个医生喜欢留大胡子，估计看起来很不方便，或者很另类，或者很装，总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是为了遮住脸上的伤疤。人们立刻理解了，频频点头。其实他压根没啥伤疤。

这个医生知道，如果用真话去解释，不但麻烦，别人还觉得你可疑。他有过经验。他喜欢旅行，而且“在路上花的时间总比别人长”，“遇见一条四处张望并朝他微笑的狗，他也停下来挥了挥手”。有时候，人们也会问他为什么要在路上花这么多时间？为什么要徒步穿越全国？

以前的他就老实地说心里话。说“自己过得有些焦虑，想看看祖国的大好山河，闻闻泥土的芬芳，见见草木飞禽，好好感受这个国家，而徒步就是实现这一切的唯一方式。”

当他说出这些真实的想法，他发觉人们“或皱起眉头，或一边摇头一边拍打自己的脑袋。”他慢慢明白了，这些真话听起来太假了！

于是他就“换了一套说辞”，说自己和朋友打赌，赌自己能用多长多长的时间完成徒步旅行，做到了就能赢一百美元。

这下大家就理解了，“也喜欢他，相信他了”。

说为了山河草木，人们觉得假。说为了赌赢一百美元，人们马上觉得你真性情。这与我那个朋友说她干活儿是因为爱赚钱不就是同一个道理吗？

奇妙的是，约翰·斯坦贝克不止一次地写过这类情况。除了《罐头厂街》中的医生，还有那本巨厚巨厚的《伊甸之东》中的一个配角，叫老李，中国人。

这个中国人老李从小生活在美国，英语讲得非常好，但是他发现，人们期望中的他是讲洋泾浜英语，人们想象中他就是应该讲洋泾浜英语的。于是他在人前就一直讲洋泾浜英语了。

他和邻居塞缪尔说：“你看着一个人的眼睛，你发现他期待着你说洋泾浜英语，拖着脚走路，那你就会说洋泾浜英语，拖着脚走路。”

塞缪尔觉得超级有同感，他是爱尔兰人，他说大家都觉得爱尔兰人是个快乐的民族，特别会说笑话，所以他也就说说笑话。但其实——“其实爱尔兰人才不是那样呢。他们是个阴郁的民族，天生能承受远远不该承受的痛苦。有人说，要是没有威士忌浸泡他们的世界，并让那世界变得柔软，他们早就自杀了。他们说笑话，只是因为别人的期待。”

塞缪尔的情况咱们估且不论，老李这么说，表面的意思是，他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改变自己。事实上恰恰相反。

老李有一个非常怪诞的行为，他人前说洋泾浜英语，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却保持练习读和写标准的英语，“保持自己的水平”。因为他知道“说洋泾浜英语就会开始用洋泾浜英语思考。”他很警惕，他深知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

老李的这个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于此。一个人的时候保持练习读写，保持自己的水平，在人前却刻意使用了不标准的发音，这个状态很有寓言色彩，也很怪诞。我们知道语言用于与人打交道，但老李练习标准英语却全无用武之地。他是为了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重，对于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但是，他也不想获得任何理解和赞成。

做出别人想象的那样子，然后，就可以从别人的视野中安全地消失掉了。然后就可以做自己了。

老李说洋泾浜英语，医生说旅行是为了赌注，朋友说干活是为了钱，总之都是一样的。按别人期望和想象的那样去说，是不要造成任何存在感，不要惊动任何人。唯此才方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获得完整的自己。我在想，写出这些的约翰·斯坦贝克，想必也精于此道。

原标题：《陈思呈：老李的英语和医生的旅行》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史佳林 金晶

来源：作者：陈思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