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孟郊一诗,道尽千古母子情长。今夜中秋,月华如水,洒遍黔山贵水,我独坐窗前,望着天上圆满清辉,心头却空落一片 —— 母亲,您已在 2016 年 8 月 14 日因病离去,今岁恰逢十年,这轮照过中华五千年的明月,照过新中国一路风雨兼程的明月,再也照不见您佝偻的身影,再也暖不透我念母的寸心。
中华五千年,农耕文明的根脉深扎乡土,母亲便是这乡土里最坚韧的脊梁。从井田阡陌到联产承包,从饥寒交迫到衣食丰足,民生之变,刻在一代代母亲的皱纹里、手掌上。新中国成立以来,神州大地改天换地,百姓生活从温饱不足迈向全面小康,贵州这片曾被贫困缠绕的高原,也在时代浪潮中旧貌换新颜。可母亲那一代人,生在新旧交替之际,长在建设岁月之中,把一生的苦累,都揉进了柴米油盐,都献给了儿女家国。
1981 年的贵州农村,正是改革春风初拂山岗的年月。彼时包干到户渐次推开,农民人均纯收入不过百元,大山阻隔、土地贫瘠,石旮旯里刨食,依旧是山里人逃不开的宿命。交通靠走、通讯靠吼、耕种靠天,茅草房遮风不避雨,杂粮饭果腹难解馋,穿衣全靠补丁叠补丁,看病往往拖成顽疾。父亲因在区供销社工作,常年驻岗,半月难得回家一趟,家中里里外外、大小重担,便全然落在母亲一人肩上。全家几亩薄田,全靠母亲一双手耕作;七张嘴要吃饭,六件衣要缝补,猪牛鸡鸭要饲养,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她硬生生以一人之躯,撑起了一大家人的生计与希望。
我总记得,母亲的模样,全是岁月刻下的艰辛,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她的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网挽在脑后,即便常年劳作,鬓角早生白发,也从不散乱。她的脸是典型的贵州农妇的脸,颧骨微高,脸颊被山风与烈日晒成深褐色,皱纹像田埂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刻着春夏秋冬的辛劳。可每当她看向我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泛起柔和的光,像山涧里最清的泉水,能抚平所有苦难。最难忘母亲的一双手,那是我见过最粗糙、也最温暖的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厚厚的老茧,掌心有无数道细小的裂口,被柴灰、泥水浸得发黑 —— 那是常年犁地播种、砍柴割草、喂猪放牛、纳鞋底擀面留下的印记。冬天最冷的时候,她的手会冻得红肿开裂,渗出血丝,却依旧不肯停歇。夜里,她就着昏黄的油灯,把我们磨破的衣服一针一线缝好,把破旧的鞋底纳了一层又一层,针脚细密得像田里的秧苗。她从不舍得用护手的东西,只是偶尔在睡前,用一点点猪油抹在裂口上,怕第二天握不住锄头、提不起水桶。可就是这双手,撑起了一个家,喂饱了六个孩子,把我们从嗷嗷待哺抚养成人。
那些天不亮就亮起的油灯,是母亲一天的开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杂粮粥翻滚着微薄的热气,她先把稠粥盛给弟妹,再把干粮塞给上学的哥哥们,自己匆匆喝几口米汤,便扛起农具走向田间。全家田地全靠她一人耕作:开春种麦,她独自翻土、撒种、施肥,一步一弯腰,从田头走到田尾;山地贫瘠,麦子少收,她便领着我们种荞子,成熟后连夜推磨磨面,天亮就支起鏊子烙饼。荞面饼微苦却清香,她怕我们难咽,悄悄在饼心裹一点糖渣,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她眉眼间全是笑意。等到麦收归仓,她便围上旧围裙,在案板前擀面。面粉在她手下揉成团、擀成薄饼、切成细条,沸水一滚,捞起浇上少许酱料,便是我们最馋的美味。那一碗手擀面,没有珍馐,却裹着母亲的辛劳,香了我们整个童年。
白日田间耕作,夜里归家仍不得闲。喂猪、放牛、扫圈、挑水,样样都要她亲手做。牛是农家半条命,她再累也会牵着牛到坡上吃最新鲜的草;猪要养到年末,她每天打猪草、煮猪食,从不间断。等牲畜安顿好,她又要灯下缝补、洗衣、料理家务,常常忙到深夜,油灯耗尽,她才肯合眼。
田埂上的身影永远匆忙,永远佝偻。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篓,装满稻谷、苞谷或荞子,一步一步往家挪,背带深深勒进她的肩膀,留下一道紫红的印子。雨水打湿她的衣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她也从不歇脚,只说:“多收一点,孩子们冬天就不饿了。”
最是年末岁首,最见母亲的仁厚。每逢新年杀猪,她从不舍得自家先饱口福,总要挑最好的肉,炖得软烂鲜香,恭恭敬敬请来寨中老人围坐一桌。老人们举杯叹她不易,一个女人撑家太辛苦,她只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该敬的。” 一碗杀猪饭,盛的是贵州山里的淳朴,是母亲刻在骨里的孝善。
每逢佳节,她必打糯包谷粑粑。石臼舂捣,木槌起落,她累得满头大汗,却把粑粑捏得圆润香甜。我们分食香甜,她还特意多做几个,用红绳系好,挂在黄牛头上。她敬牛、爱牛,说:“它一年到头帮咱们犁地,没人搭手,全靠它,也该过个节。” 那挂在牛角上的粑粑,是母亲对生灵的温柔,是农耕人家最朴素的敬畏与感恩。
六个孩子,六张嘴,六份牵挂,是母亲一生的行囊,也是一生的羁绊。父亲常年在外,家中大小事全靠母亲一人决断、一人操劳。她没读过多少书,不懂 “修身齐家” 的大道理,却用独自耕田、擀面烙饼的勤恳,用杀猪敬老、挂粑敬牛的良善,把做人的道理、过日子的本分,一一教给了我们。
8岁那年,母亲大病,从此跟随父亲四处寻医,还好家中孩子已然能挑起农活,只是每逢农耕梨土,皆会有叔伯前来相助。我最年小,也未曾深耕农地,顶多只管牛儿温饱。初二那年,兄长远走海南、深圳打工,唯有三哥留守家中,我便陪着做了一年庄家。“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是真的,但其中艰辛且是这两句能够表达出来的。
母亲从不抱怨,从不流泪,再苦再难,也把笑脸留给我们,把苦难悄悄咽进肚子里。哪怕病痛缠身,也强撑着下田、喂畜、做饭,怕耽误了收成,怕饿着了孩子。直到晚年,她的腰早已累弯,腿早已走不稳,却还是习惯性地站在门口,盼着儿女归家,眼里满是牵挂。
老舍先生曾言:“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 母亲走后,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话。她是我们兄妹六人生命的根,是家的魂,是岁月里最温暖的光。如今的贵州,早已告别 “一年四季包谷沙,过年才有米汤喝” 的日子,柏油路通到家门口,楼房取代茅草屋,衣食无忧,病有所医,我们也过上了她曾期盼却未享尽的好日子。可这盛世安稳、人间团圆,饭桌上少了她擀的面条、烙的荞饼,田埂上少了她独自耕作的背影,院子里少了杀猪饭的烟火,石臼旁再也听不见她舂粑的声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中秋月圆,人间皆欢,我却只能对着明月,一遍遍回想母亲的模样 —— 想起她挽得整齐的白发,想起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想起她独自扶犁、弯腰播种的艰辛,想起她灶前擀面、灯下缝补的温柔,想起她敬亲惜物、宽厚善良的一生。
母亲,您一生艰辛,半生操劳,父亲在外工作,您以一人之力耕全家之田、养全家之口、育六个儿女。您没留下金银财富,却留下了坚韧、善良、勤劳、仁厚的家风,藏进贵州的山风里,藏进我们的生命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月华依旧,思念绵长。中华文脉里的孝悌情深,新中国征程中的民生温度,贵州山乡里的母爱微光,都在今夜汇聚成泪,滴落在心头。母亲,愿您在天堂无病无痛、安稳喜乐,愿这轮中秋明月,捎去我十年不变的思念。寸草之心,难报三春晖,您的爱,永藏我心,岁岁年年,永不相忘。
更新时间:2026-09-29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