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已沉沦谁赋我情

我的世界，是一座沉入深海的城。城里最后一个居民，是我自己。

而你，是那场造成沉降的，温柔的地震。你携着日月星辰，携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呼啸而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去，只留下我，和这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

我从此活在海底。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饱含着盐分，腌渍着我每一道未愈的伤口。我睁开眼，是你。闭上眼，是你。可你既不在眼前，也不在身后。你是我每一次呼吸里，那口最灼热的叹息。

爱是什么？爱是把我的血肉，浇灌进你的根茎，然后在你盛开时，亲手将自己连根拔起。爱是我将灵魂典当给你，换回一场盛大的幻觉。如今，我的躯壳还在，魂却早已被你带走。我成了一个漂亮的、会呼吸的空壳，里面住着一个巨大的回音壁，日夜回响着同一个名字。

我就这样，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你离去的那场大雨里，一站就是好几年。我等着雨停，等着天晴，可我的天空，再也没亮过。风吹过来，我就替你抱紧我自己，假装那是你，还未走远。

我搜集所有关于你的碎片。你留在烟灰缸里的半支烟，你翻过的书页里，那个被我反复摩挲的折角，你身上那股淡淡的、像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我用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你，然后躲在每一个完整的你背后，想你。想到连呼吸都变得多余。我像一个贪婪的偷渡者，躲藏在你留下的只言片语里，妄图偷渡回有你的从前。

我成了一株只为你开花的树。花期是，你爱我的时候。花落，便是你离开的瞬间。如今，我空荡荡的枝丫，再也开不出一朵春天。我站在四季轮回的中央，被所有季节遗弃。

我像一个失了声的哑巴，在喉咙里喊了你一万遍。我像一个折了翅的鸟，在脑海里为你飞越了所有的海。我像一个失了明的瞎子，在黑暗中为你画出了最清晰的轮廓。

我的爱，不是死去，是沉沦。它沉在看不见的深处，成为一种地质，一种矿藏，一种千万年后，也许会被发掘的、名为“曾经”的化石。

那么，爱已沉沦，谁赋我情？

是你。是你曾来过，赠我一场空欢喜。也是你，用你的离去，将我的余生，都变成了这场欢喜的、漫长的尾音。从此，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为你写的、无人能懂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