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萧华来临夏，登蝴蝶楼时发问：你们对马步青到底了解多少？

1977年5月上旬的一个星期天，兰州军区第一政委兼甘肃省委书记萧华结束在甘南的调研，乘车返回兰州。车队途经临夏时，萧华提出到蝴蝶楼看看。

蝴蝶楼当时是兰州军区测绘大队的驻地。门卫认出萧华后上前敬礼，随即通知了大队长丛万年。丛万年从家属院匆匆赶到营区，陪同萧华走进蝴蝶楼。

萧华在楼内走了一圈，仔细看了建筑的结构和装饰。走到中庭附近时，他转过头来问身边的人：“你们了解马步青吗？”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比较年轻，很多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这座楼就是马步青当年为妾室张筱英修建的宅院。

萧华没有等别人回答，他自己说了起来。他说他熟悉马步青这个人。1936年秋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会师，中央组织西路军西征，10月份部队到达靖远。当时驻防河西的国民党骑五师师长马步青接到蒋介石命令，先在黄河北岸布防堵截，而后在古浪配合马步芳部发起进攻，12月又在永昌进行围剿。萧华说马步青手上沾满了红军战士的鲜血。

萧华告诉在场的人，马步青后来担任国民党陆军第四十集团军副总司令。1944年马步青在与胞弟马步芳的权力争斗中落败，回到临夏老家。马步青用搜刮来的钱财先建了东公馆，又为张筱英修建了这座蝴蝶楼。1949年临夏解放时，马步青携带家眷逃往台湾。

萧华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人一辈子与人民为敌，最后留下这么一处美宅，也算是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临行前，萧华回头看了看蝴蝶楼，嘱咐丛万年说，测绘大队文化人多，要懂得珍惜文化，你们在这里驻守，一定要保护好蝴蝶楼。丛万年当场承诺，一定会听从萧华的指示，把蝴蝶楼保护好。

蝴蝶楼的故事要从临夏说起。临夏古称河州，地处黄河上游与河湟地区之间，连接甘肃和青海，是多民族交往的重要区域。

清同治十一年，也就是1872年，河州回民军首领马占鳌率部降清。左宗棠把马占鳌所部的精壮者收编为河州靖南马队三旗。马占鳌担任督带兼中旗管带，马悟真任左旗管带，马永瑞任右旗管带，马海晏任督标中营步队管带。全队共千人左右，归河州镇节制，编入甘军统领董福祥麾下。

马占鳌降清之前，曾在太子寺之战中派马海晏用“黑虎掏心”战术击败清军，击毙甘州提督傅先宗等将三十余人。马占鳌随后召集各首领商议，提出乘胜降清的主张。他派长子等人带着五十匹战马等礼品前往安定湘军大营，向左宗棠表达投诚意愿。清廷随后授予马占鳌六品军级顶戴，将其部改编为三旗马队。

马占鳌率部降清后，又参与了镇压河湟义军的行动。光绪二十一年，河湟地区再度爆发回民抗清斗争。清廷命董福祥率甘军前往镇压，马安良和马海晏率河州靖南马队充当先锋。光绪二十三年，董福祥率甘军东调，靖南马队留驻河州，自成一军。马占鳌于光绪十二年去世，其子马安良被陕甘总督任命为补用游击，继续统领靖南马队。

河州靖南马队的驻防范围覆盖今甘肃临夏至青海东部。马海晏一族利用族属关系和军事职务，逐步渗透地方税赋、粮秣和驿站管理。兵权、族权和地权这三样东西叠合在一起，成为近代西北地方势力形成的基本模式。马海晏有三个儿子，长子马麒、次子马麟、三子马凤。马海晏死后，长子马麒承袭了父职。

1912年8月，马麒通过贿赂甘督赵惟熙获任西宁镇总兵。同年9月，马麒进驻西宁并组建宁海军。1915年，马麒设计使青海办事长官廉兴被撤职查办，青海办事长官与西宁镇总兵二职裁撤。

同年10月，袁世凯任命马麒为甘边宁海镇守使兼青海蒙番宣慰使。马麒的势力从此遍及整个青海。甘边宁海镇守使署设于西宁，与蒙番宣慰使署合署办公。这一职务本为北洋政府管理青海蒙藏事务而设，但马麒借此把西宁与青海在行政上事实统一。

此后马家以镇守使、省主席、集团军总司令的职务链条逐步扩展权力，行政任命与实际控制长期重叠。

马麒长子马步青，字子云，1898年出生于甘肃临夏县漠泥沟。马步青早年在甘肃省立第一中学就读，17岁加入宁海军担任管带。1924年起，马步青任骑兵团长、旅长。1930年马步青任洛阳警备司令，1933年升任第二十六师师长。1936年1月，马步青授陆军中将，改任骑兵第五师师长。

马步青的弟弟马步芳比哥哥小五岁，后来居上。1936年马步芳担任青海省代主席兼新编第二军军长及所属一百师师长，统辖青海军政大权。马步青则率骑兵第五师驻防甘肃河西走廊的武威、永昌、山丹等地，以军代政已近十年。兄弟二人一在青海，一在河西，互相呼应。

1936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一、二、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根据中革军委指示，为执行宁夏战役，红四方面军五军、九军、三十军共21800人从靖远河包口等地强渡黄河。蒋介石电令驻防河西的骑五师师长马步青阻击红军西进。

马步青奉命在南起皋兰县水埠河、东北至宁夏中卫县沙坡头长达800多华里的黄河沿线布防堵截。马步青所部骑兵第五师当时驻防武威、永昌、山丹等地，地方民团与正规军之间兵力可以相互补充。

西路军渡河时全军约21800人，枪支7200支，手榴弹4500枚。青海马步芳、马步青部在河西走廊一带部署正规军3万余人、民团10万余人，总兵力超过13万，且多为熟悉地形的骑兵，装备有火炮和机枪。

过河红军面对的敌人，在兵员和火力上都占据绝对优势。河西走廊狭长地形限制了红军机动空间，骑兵在戈壁与绿洲间的奔袭速度远优于步兵。

马步青部和马步芳部在景泰地区与红军激战十余日，大小战斗十多次。红军歼敌2500余人，打垮了二马在景泰地区的防线。古浪一战，马步芳部前线总指挥马元海率骑兵旅向古浪县城发起主攻，马步青骑五师在武威方向策应配合。红九军与“二马”部队血战四昼夜，歼敌2000余人，自身损失惨重。红军继续西进，于11月上旬进至武威一带。挡在红军面前的，正是马步青的核心地盘。

1936年11月13日，红三十军和总直骑兵师先头部队到达凉州大河驿，也就是现在的武威市武南镇。红军包围了武威新旧两城。武威古称凉州，当时是甘新公路要冲，也是骑五师师部所在地。东关一带的铺面、店院和花园多为马步青私人产业。

马步青在武威东关霸占约一公里长的大街，修建铺面500间，店院和货栈48座，坐食房租。他把武威东关120多户果农和菜农赶走，辟为东关花园。城内守军除骑五师正规部队外，还调集了民团登城防守。马步青急电马步芳调驻防嘉峪关外的第一百师第二九八旅刘呈德团星夜赶到武威增援。

红军方面，古浪一战后红九军战力折损过半，继续正面攻坚将面临更大消耗。为迅速西进打通国际路线，减少伤亡，西路军决定与马步青谈判。

11月16日上午，西路军派出黄火青、魏传统、吴建初前去与马步青的代表交涉。由于全城戒严，城门封闭，马部只得用绳子先把信件吊上城去，再把马步青的参谋处长王达三从城墙上吊下来。

双方在武威新城外的一间民房里进行了谈判。魏传统等人向马方代表阐述了中国共产党和西路军关于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立场。双方达成了绕城协议，虽然没有签署书面停战文件，但红军展现了诚意，马步青也履行了一些口头允诺，不阻拦西路军西进。

红军随即撤离武威，大部队迅速向永昌、高台方向进发。红三十军在凉州四十里堡掩护其他部队西进。

马步青在凉州新城主持召开会议，任命马元海为步骑总指挥，马彪为骑兵总指挥，马朴为骑兵副总指挥，分左、中、右三路追击红西路军。

11月22日，马元海指挥步骑六个团与青海的五个民团，向红三十军驻守的沈家庄、南魏家庄、北魏家庄、厉家寨等地发起进攻。红军战士守在堡寨里，用步枪和手榴弹打退敌人多次进攻。马元海指挥他的“黑马队”和马如林团向红军二六三团阵地高家磨发起全面进攻，战斗一直打到黄昏，敌人仍然没能攻下高家磨。

四十里堡血战三天，红军共杀敌伤敌2400余人，仅用大刀砍死的敌人就有700多人，红军伤亡500余人。红三十军成功阻击了敌人，掩护了主力部队西进。

马步青在河西征战的同时，也在临夏大兴土木。1944年前后，马步青在临夏城西强迁居民，为其妾室张筱英修建宅院，初名“永乐园”，继改作“勤安楼”，后因主楼形似蝴蝶而被称为蝴蝶楼。

张筱英原是兰州秦腔名角。1944年马步青在兰州看秦剧时看上了张筱英。当时张筱英已经结婚，丈夫是秦腔班子里拉板胡的乐师。

马步青让副官带着7000大洋和手枪去张筱英的夫家传话，逼迫对方拿钱离婚。在马家军的威压之下，张筱英的丈夫最终收下赔偿金，与张筱英离婚。马步青随后把张筱英纳为四姨太。

为了给张筱英修建蝴蝶楼，马步青强占了临夏城西横磨庄、香匠庄、柏家庄、朱家庄、松树台等村的大片土地和居民宅院，逼走此地住户73家。

蝴蝶楼始建于1944年，整个建筑施工历时数年，建筑中没有使用一枚铁钉，融合了传统中式木作与西北地方装饰。蝴蝶楼庄园内回廊曲径，木刻砖雕精品比比皆是。精致的家具玩器和名人书画陈设于楼厅阁榭之内，园中绿柳掩映，牡丹、芍药、玉兰等名贵花卉争奇斗艳。

马步青在临夏的产业远不止蝴蝶楼一处。他返回临夏后，在临夏城区及北塬、东西川先后购买庄窠190余院，购买并扩建南关铺面500余间、店院20座，购得土地16000余亩、水磨46盘、森林3处。

这些房地产为马步青提供了巨额收入。每座店院平均年收租金300元，每间铺面年租约40元，每份庄窠年收入约100元，每盘水磨年收面粉6000斤，每亩土地年收地租约150斤。加上兰州、武威、西宁、西安、北京等地的房租，马步青年收入高达四五十万元。

马步青家里各种珍贵衣服有数百箱，中西名贵药品应有尽有，小碟和酒盅均为银器。家中有专供他外出游玩的小轿车两部，专运货物的大汽车一辆、胶轮车十余辆。

1949年8月26日兰州解放，临夏地区旧政权随之瓦解。马步青携带家眷和财物先逃到西宁，西宁解放前又逃往重庆。张筱英在重庆病故。马步青之后经香港辗转到台湾。

马步青到台湾后，历任台防务部门中将参议、台湾地区领导人办公室政策顾问、国民党中央评议员等名义职务。1977年2月9日，马步青在台北病故。

蝴蝶楼被人民解放军接收。1949年10月，第一野战军第二兵团第四军第十一师驻防临夏。1969年11月，兰州军区第六测绘大队进驻蝴蝶楼营区，该大队代号105部队，1985年12月撤离。蝴蝶楼在1950年代后先后由不同部队单位使用，建筑主体没有遭到拆除，但内部陈设逐步更换。

1977年5月萧华参观蝴蝶楼时，对丛万年说的话很简短。他说测绘大队文化人多，要懂得珍惜文化，你们在这里驻守，一定要保护好蝴蝶楼。

萧华把建筑的艺术价值与主人的历史评价分开来看。他没有回避马步青的历史，但也没有把这座楼简单地看作军阀遗产。

新中国成立后，对民国时期建筑的处理长期存在拆除与保留两种倾向。蝴蝶楼因位于部队营区内，客观上避免了拆除，但也因此长期不对外开放，其历史信息没有进入公共传播渠道。

2003年，蝴蝶楼被公布为第六批甘肃省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3月5日，临夏东公馆与蝴蝶楼被国务院批准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