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是四十年,这辈子大半的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过去了。从前那个浑身是劲、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现在头发白透了,脸上也爬满了皱纹。每到夜深人静睡不着觉,我总会胡思乱想,想起1986年那个夏日的一天,天特别热,心里也燥得慌,因为高考成绩不理想,我一时赌气,把准备复读用的书本撕了,怀揣凑来的一点路费,毅然地离开了生我养我二十年的福建滨海小城海坛岛。
那时候年纪小,心比天高,总觉得守着这么个鸟不拉屎小海岛没出路,书读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总以为外面的大城市到处都是机会。一心只想出去闯,多赚点钱,混出个人样来。那时候哪里会明白,自己这一时的任性赌气,换来的是往后几十年的牵挂,还有一辈子补不上的遗憾。
离开小岛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为了出岛赶了两趟渡船。在村里那棵老榕树下坐了很久,这棵古树不知有多少年轮了,树冠很大,遮得一大片阴凉,树下还有一口老井,叔公正弯着腰探水。我小时候,天天在这棵树下乘凉、打闹玩耍,日子简单又快活。
离开家要走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从村口小学一直铺到山脚,我走了二十年,每一级台阶都熟得不能再熟。路两边都是相思树,海风带着海水的苦涩味吹过来,树丛晃动着,抖落满地的小黄花,我抓了一把用手帕包着,此物“最相思”。
我天真以为是书本困住了我的脚步,小岛束缚了我的人生,于是一意孤行,告别故土,奔赴一座座陌生的城市。初到异乡的日子,远比我想象中艰难。没有书香为伴,没有父母庇护,迎面而来的是陌生的街巷、冰冷的车流,还有那份与我格格不入的繁华。我去过繁华偌大的上海,也踏过毒蛇遍布的安徽南方深山老林,干过土建、修过铁路,扫过马路、铲过土方,扛过塔尺、也画过图纸,吃过旁人未曾吃过的苦,藏过不为人知的委屈。
为了生计,我收起年少的棱角,放下所有的骄傲,在滚滚尘世里奔波打拼。日复一日的忙碌,让我渐渐褪去了读书时的纯粹,遗忘了曾经怀揣的简单理想。我始终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换来理想的生活,就能衣锦还乡,弥补年少所有的不甘。
在外闯荡这四十年,我早就习惯了居无定所、四处奔波的日子,一个人吃苦、一个人扛事,早就成了常态。可不管在外混得好赖、过得顺不顺利,心里最放不下的始终是老家那座小岛。越是逢年过节、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的乡愁就越是压不住。
我经常做梦,梦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我走在老家的石板路上,耳边是海浪拍岸的声音,父母就安安静静站在村口,等着我回去。可每次从梦里惊醒,屋里冷冷清清,就我孤零零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那时候总宽慰自己,等手里攒够了钱、日子安稳下来,就好好回家陪陪父母。可日子一年拖一年,天天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疲于奔命,到最后,终究还是没跑赢时间。
一晃半生而过,鬓发斑白,身体也大不如前,我终于停下漂泊的脚步,回到阔别四十年的小岛。海风依旧是记忆里带着咸咸的味道,村庄早已不是我当年离开的模样。儿时日日踩踏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水泥台阶覆盖,村子里冷冷清清,再也不见当年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热闹烟火景象。那棵老榕树依旧挺立,枝繁叶茂、苍劲如初。榕树下的老井还在,只是井水倒映出的身影,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满脸沧桑、两鬓染霜的暮年之人。
我独自伫立在空荡荡的村口,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故土,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四十年倏然而过,如今回头细数,我丢掉的何止是匆匆岁月。年少的我头脑活络、无忧无虑,心怀纯粹念想,也肯踏实读书,可这些最珍贵的东西,全都被我当年的任性挥霍殆尽。
最让我满心愧疚的,还是我的父母,这半辈子我在外奔波谋生,一年到头难得归家几次,看着他们日渐老去、病痛缠身,在最需要陪伴照料的岁月里,我始终缺席,未能贴身尽孝。我在外摸爬滚打数十年,阅尽人情百态、尝遍世间冷暖,看似阅历满满、见多识广,实则两手空空,弄丢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亲情与故乡烟火。
四十年起起落落、风风雨雨,一路奔波走来,到头来才看清,世间多数追逐皆是虚妄。我拼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拼命向外求索,想要挣脱出身的局限,最终只带着一身疲惫、满心遗憾归来。时光再也回不去了,错过的陪伴、亏欠的亲情、荒废的年少、辜负的初心,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弥补。这便是我半生漂泊换来的结局,也是我这辈子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遗憾。
更新时间:2026-07-27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84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