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人公认的精神地标之一‌，还被写进了童谣里！

文图：吴蓉辉

“叮叮当啰来，叮叮当啰来，山脚门外啰来，啰啰来，孤老堂。松台山上仙人井啰来，妙果寺里猪头钟噢咋。”

这首《叮叮当》是每个温州人耳熟能详的童谣。“妙果寺里猪头钟”这句话，从小听到大，却一直没真正去看过。小时候，妙果寺附近有个服装市场，我们总爱去逛新衣服；旁边还有古玩市场，偶尔也去看看老物件，可偏偏很少走进妙果寺——浙江省重点寺院。

相传，宋神宗年间，有一位游方僧人来到妙果寺挂单。他每天入市化缘，得来的银钱全都买了猪头，回寺饮酒自乐。众僧不解，纷纷侧目，只有继忠大师淡然处之，不加阻拦。一天，客僧在寺旁山麓挖了一口土井，把吃剩的猪头骨埋到井里，留下一句话：“我多年募化之物，用以铸钟，七七日后，此井中自有灵钟成就。”过了一个多月，寺僧挖开泥土，果然有一口古钟，钟顶竟是两个猪头相拼为钮。

这个传说，早已是温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共同记忆。老温州人说起“妙果寺里猪头钟”，就像说起“江心寺边双塔”一样顺口、一样亲切。这个传说，一代代传下来，传了八百多年。直到民国八年，那口钟真的“消失”了——不是被神仙带走，而是被盗往海外。几经辗转，1987年重建钟亭时，古钟终于回来了，只是钟上的猪头钮已不复存在。

古钟亭里，那口猪头钟静静地立在莲台上。钟身铜色沉郁，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最动人的是钟底那两道柔和的凹弧，像极了猪头的轮廓，藏着一丝人间烟火的俏皮。素净的几何纹框，顺着钟身舒展，线条里是古匠的巧思。

这一趟走进妙果寺，我不只是想看一眼这口钟的模样，更想静静聆听——那跨越八百年的钟声，至今仍在温州人心底轻轻回荡。

妙果寺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由天台宗高僧文昌法师创建。妙果寺坐落在鹿城区车水马龙的人民西路292号的松台山麓。尽管它不像天宁寺那样广场开阔，也不像护国寺那样庭院层层，但它自有一番烟火里的禅意。

妙果寺里有多位名家的墨宝：抬头，“妙果寺”三字是沙孟海所题，笔力沉雄，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转身，“宿觉名山”出自南怀瑾先生，温润中自有风骨；抬眼，赵朴初亲书的“大雄宝殿”四字笔力遒劲，如苍松立石，气势沉雄。我站在匾下想，这些名字，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护法”？我仿佛看见了妙果寺的命运。

清顺治十四年毁于大火，康熙年间重修但规模缩减。近代因城市扩建被拆除，寺藏文物现藏于华东文物馆。1983年，在信众和爱国华侨的支持下，妙果寺启动重建。爱国华侨黄忠英将毕生积蓄近百万元全部捐出，只为重建一座古寺。这是一个人与一座寺的故事，也是“知恩报恩”最生动的注脚。雪生老和尚呕心沥血，木鱼法师、达崇法师相继来寺帮助。重建前后长达十多年之久。

讲经堂里，循环播放着纪念永嘉大师诞辰1360年的宣传片。光影流转间，我第一次见到达照法师。他一身清雅，温文沉静，眉宇间尽是学者般的温润与通透，全然颠覆了我心中对传统住持的印象。他不只是一方寺院的住持，他身兼妙果寺与安福寺两寺住持，还是浙江省佛教协会副会长、温州市政协常委，于佛法与世事之间，从容担当。

一寺在温州闹市，香火熙攘，是他悉心接续的古刹；一寺在文成深山，清幽寂寂，是他亲手重建的道场。一城一山，一闹一静，一承古，一开新。两座寺院，一位法师，便成了世间最安然的“一僧两寺”。而我此刻站着的，是他“两寺”中那座闹市里的寺院——妙果寺。它没有安福寺的清寂，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或许，这正是它“藏”在城里的意义：不是让人避世，而是让人在喧嚣中，找到自己。

寺后的松台山上，有一座净光塔，始建于唐元和年间（806—820年）。永嘉大师的舍利子，便安奉于此。

永嘉大师——这个名字我其实不陌生，却从未认真想过：他是温州人，和我喝着同一条瓯江水长大。他俗姓戴，字明道，法名玄觉，清时避康熙帝玄烨讳，改称“元觉”。他是六祖慧能门下的五大宗师之一，是《证道歌》的作者——那部被尊为“东土大乘经”的禅门绝唱。他的禅法远传印度、日本、欧美，他的舍利子是六祖门下唯一留存至今的。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曾说：“温州出过真正的伟人，那就是永嘉大师。”

净光塔七层飞檐层层叠起，金刹插天，每一层翘角都悬着铜铃，风过便摇落一串清响，漫过树梢，漫过山下的车水马龙。蓝底金字的匾额悬于檐下，两侧楹联“二十空门元不住，一悦如来体自同”，道尽了永嘉大师的禅心，也让这闹市中的古刹多了几分超然。

登塔远眺，温州城的楼宇连绵铺展，松台山的绿意环绕塔下。这一座塔，一头连着古寺的清寂，一头牵着人间的温热，成了温州人心中，最温柔的文化坐标。

永嘉大师纪念馆就在净光塔附近。馆内，木格窗棂映着大师画像，匾额金书，楹联含禅，一灯微明，照见永嘉禅的文脉绵长。馆外，仙人井石栏斑驳，苔痕漫生。它是晋代郭璞凿下的二十八井之一。仙人井的石栏上，晋代的水痕还在；净光塔的铜铃里，唐代的风声未歇。

站在松台山麓，回望妙果寺，它不像护国寺那样俯瞰全城，不像天宁寺那样焕然一新，它藏在人民路旁，藏在松台山麓，藏在千年的时光里。我想，只要“妙果寺里猪头钟”这句话还在温州人嘴里流传，它就从未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