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部开始整治摆渡车，但是中西部早已“养不起”景区了

五一前夜，一场新闻发布会让全国景区集体打了个寒颤。2026年4月27日，文化和旅游部召开第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

资源开发司司长满宏卫一连念出十几个5A级景区的名字，张家界天门山、丽江古城、玉龙雪山、桂林漓江、嵩山少林寺、黄果树瀑布、武当山——这些是＂综合问题多发＂。

江西龙虎山、吉林长白山、安徽天柱山、四川稻城亚丁、山东崂山则被点名摆渡车线路不科学、价格不合理、排队时间长、服务态度差。满宏卫的措辞硬得罕见。

＂我们将对问题多发、整改不力的旅游景区加强质量等级动态管理，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就取消等级。＂这次的不一样在哪？

过去发文件、通报批评，地方走个过场就翻篇了。这一回，文旅部把＂摘牌＂的牌摆上桌——5A不是终身荣誉，被降级的一年内不得重新申请，被取消的三年内不得重新申请。

一旦动真格，景区背后牵动的GDP、税收、就业、贷款都跟着抖三抖。但话说回来，这一刀真砍下去，能砍出一个干净的旅游市场吗？我看悬。

摆渡车这件事，本质不是司机服务差、车票贵这么简单。它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果，藤就埋在中国旅游业二十多年的体制土壤里。

二十多年前，景区门票水涨船高，舆论喊＂管一管＂。发改委从2007年立规矩，定下＂三年禁涨＂机制。

后来调价程序越来越严，要过成本监审、听证、合法性审查三五道关。基层办事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折腾半年涨五块钱，得罪上下左右一大圈，何苦呢。

于是门票名义上稳住了，景区却开始＂换装收费＂。把大门往外推三公里，让你走断腿；以＂环保＂为由禁止自驾，让你必须坐车；山道修得九曲十八弯，让你晒到中暑。

一套组合拳下来，几十上百的车票就＂自愿＂掏了。门票70，车票90，索道160，二次门票再来一刀，挂牌价是噱头，实际花费翻三倍才是常态。

这套玩法行业里有个体面的名字，叫＂二消经济＂。可惜，迪士尼的二消是排队两小时玩三分钟还笑着出来，国内某些5A的二消是排队两小时坐十分钟把游客气到发抖。

学到了收费，学不到服务，这才是核心矛盾。文旅部要整治摆渡车，奈何中西部早就＂养不起＂景区了——这句话不是煽情，是经济账。

把西湖和赛里木湖摆一起看就懂了。西湖坐落在长三角心脏，杭州的写字楼、电商、餐饮、酒店、文创、房地产，每一项都从西湖的免费流量里分到红利。

湖不收门票，杭州赚回来的是十倍百倍的间接收益。这种＂免费＂是城市经济厚到一定程度之后的奢侈品。赛里木湖呢？

它在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博乐市，常住人口几十万，城市经济体量根本接不住这泼天的流量。游客来了，最多多吃几串烤肉、多住一晚酒店，旅游窗口期一年也就半年。

可景区的运维、巡护、保洁、安保、生态修复，一分钱都不能省。这就是中西部许多景区的共同处境：景观一流，腹地三流，账本末流。

文旅部要整治摆渡车，奈何中西部许多景区，根本没有西湖那样的＂城市底盘＂可以兜底。把摆渡车的口子一关，门票的盖子一拧，钱从哪里来？

让一个地级市的财政掏腰包贴补一座国家级景区？财政自己都紧巴巴。这才是问题的死结——一刀切的限价适合东部，搬到中西部就是慢性失血。

更扎心的是，连最赚钱的优等生也不算真赚钱。中青旅手握乌镇和古北水镇两张王牌，行业标杆级别。

可一查财报，营收百亿，归母净利润才几千万，正常年景也就一两个亿。文旅这门生意，看着热闹，掏钱投进去半天捞不出油星。

我的判断是，旅游业表面繁荣和实际盈利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剪刀差＂。这个差额，恰恰是过去十年地方政府盲目铺摊子、上项目埋下的窟窿。

一个县想搞古镇，一个镇想搞主题乐园，一个景区想搞演艺秀，钱花出去几亿几十亿，最后游客来了三个月就再没人来。烂尾的项目晒在太阳底下，债务挂在国资平台账上，谁来还？

只能从能收钱的地方狠收。摆渡车，就是那个＂能收钱的地方＂。所以文旅部这次整治，方向对，落点准，但要见效，仅靠点名和摘牌远远不够。

点名管得了十个景区，管不了一千个景区；摘牌摘得了少林寺，摘不了背后那条＂靠车票补门票、靠门票补投资＂的链条。我倾向于相信，治本的办法只有两条。

第一条，把景区分类管理。城市景区、生态景区、文化遗产景区，经济属性完全不同，不该套用一个价格指导意见。

东部发达地区景区可以走＂免门票+城市消费＂的路子，中西部偏远景区不妨明明白白把门票定到合理水平——别再玩那套把游客逼上摆渡车的暗箱戏码。明码标价比层层加价更接近市场公平。

第二条，把投资节奏踩住刹车。文旅项目动辄几十亿砸下去，回报周期长、客流季节性强、运营专业度要求高，根本不是地方城投随便能玩转的盘子。

这两年中西部文旅平台爆雷的案例已经够多，再继续蒙眼狂奔，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更大的窟窿。回到游客这一边。数据其实早就给出了信号。

2026年＂五一＂假期，全国国内出游3.25亿人次，同比增长3.6%；国内出游总花费1854.92亿元，同比增长2.9%。各地还发放了超2.84亿元消费券。

算一下人均，约570元，连块钱都没破——出游人数年年涨，人均消费却趴在地板上喘气。钱去哪了？省下来了。

同程旅行的报告显示，县域目的地旅行产品预订热度同比暴涨128%。福建平潭县、浙江安吉县这些没有5A景区的县城成了反向热潮的核心焦点。

年轻人不傻，挤破头去5A被宰一刀，不如去县城精品酒店躺三天。用钱包投票，比任何整改通知都管用。这才是真正能逼景区改变的力量。

我的看法是，摆渡车整治值得肯定，但别指望它解决根本问题。景区的乱象长在一个失衡的经济结构上，价格管制和服务监管只能修剪枝叶，砍不到根。

中西部那些＂养不起＂的景区，如果不能找到合理的盈利出口，迟早还会冒出新的＂摆渡车2.0＂——也许叫＂生态保护费＂，也许叫＂智慧导览包＂，名字总能换，套路改不了。游客倒不必太焦虑。

烈日下排队两小时挤上一辆摆渡车，那种愤怒值得发到社交平台，但更值得做的是下一次出行前多想三分钟：这趟值不值，去哪儿更舒服，要不要换个安静的小县城。景区可以摘牌，旅行不能摘牌。

理性的脚比愤怒的嘴更有杀伤力。中西部的景区如果继续吃老本、玩套路，等到游客真的转身走开那一天，再多的整治文件也救不回来。

文旅部这次出手，是开始，不是终点。摆渡车之外，还有索道、二次门票、园中园、强制讲解、捆绑销售一长串清单等着算账。

一项一项治下去，治得越彻底，中国旅游业才有从＂赚人头＂走到＂赚口碑＂的那一天。否则，热闹年年有，亏损岁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