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革命神话落幕！卡斯特罗时代终结后，古巴社会主义该走何路？

大家好，这里是《美洲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美洲的事儿。当那位在联合国一口气讲了四个半小时、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眼皮底下活了半个多世纪的男人真的彻底落幕，古巴还剩下多少革命的火光？在没有卡斯特罗的时代，这个加勒比海上的小国又能撑多久？

有人曾说卡斯特罗是20世纪最具魅力的领袖之一。在共产世界中，许多所谓魅力领袖在过身之后往往遭到否定，但卡斯特罗有些不同。他至今仍具备一定的群众魅力，西方许多左翼人士对他的评价也相当高。当然，反对他的人不在少数，也会将他视为一个独裁者。

然而古巴的独裁与其他共产国家的独裁相比，本质上似乎有些不同。古巴这个共产政权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它成立之时其实风雨飘摇，当时的人未必能想到，延续到今日依然存在的共产国家，居然是古巴，而不是苏联或南斯拉夫等。

2016年卡斯特罗去世时，不同阵营的人都写过关于他的回忆和评论文章。无论各方如何看待他的历史地位，即便是综观评述，恐怕仍难以定论；但他是一个国际关系上非常重要的人物，甚至扭转了某些历史进程，这一点相信任何人都难以否定。

若超越喜好或意识形态评价这个平面角度，可以怎样理解卡斯特罗在历史结构上改变了什么，他有何重要性？首先，卡斯特罗的出现和他领导的古巴革命，正式打破了美国在冷战期间仍然极力坚持的门罗主义。

今日特朗普大力强调新门罗主义，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也即美国人的美洲。而当初门罗总统提出这一主义时，本意也是不让旧世界即欧洲列强进入美洲，美洲自此成为美国的后院。

然而在冷战期间，正是卡斯特罗在古巴这个美国人本来极为钟爱的度假胜地推翻了亲美的巴蒂斯塔独裁政权，建立了左翼共产政权，实际上也打破了门罗主义。

卡斯特罗领导这场古巴革命时，非常注重形象的建构，因此与红色高棉相比，卡斯特罗治下的古巴在国际社会舆论上相对得到一些同情；而他所推翻的亲美巴蒂斯塔政权也可以说是声名狼藉，当时若翻阅相关的西方媒体报道，对这位亲美独裁者几乎没有什么好评。

因此，卡斯特罗建立了拉美第一个共产主义国家，打破了美国对后院的垄断，这一点对今日的美国政局也影响深远。

特朗普之所以如此强调新门罗主义，对委内瑞拉等国使出如此大的力气去改变其政体或外交方向，其实都源自几十年前古巴居然敢于正面挑战美国的历史。而这道阴影对特朗普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一定是记忆犹新。

建立共产政权之后，卡斯特罗便公然走上反美路线。但回顾他最初建政之时，其实曾有几种选择，也曾尝试走过中间一些的路线,只是当时的美国政府决定不能与他合作，他才在两极格局之下倒向苏联。

翻阅历史文件可以看到，卡斯特罗对苏联本来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既然要走反美路线，自然只能一边倒。之后他处决了500多名前朝政府官员，接着他实行共产主义，将私人土地充公，驱逐美国的地主。

然后与苏联进行各种政治、经济、战略、文化的合作，直至爆发著名的古巴导弹危机。这些往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卡斯特罗宣告了其他势力进入美洲并非没有可能。苏联当然是利用古巴与美国博弈，但其他国家也是有样学样。

之后拉丁美洲的左翼才开始慢慢兴起，这也是接受了古巴鼓励的结果。例如南美洲的玻利维亚、中美洲的萨尔瓦多等，都陆续出现了左翼政权，智利更是有民选的共产政权上台，之后又被美国推翻。而这个缺口正是由古巴开始打破。

今天中国与拉丁美洲各国经贸关系非常紧密，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挑战美国的门罗主义。从这个角度而言，古巴也是引导中国走这条路的先驱。

因此，若美国能将古巴这个政权连根拔起，绝对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无论是就历史意义而言终于拔除了眼中钉，还是彻底宣示门罗主义已经能够言行一致、美国可以说得出做得到。古巴对美国具有极大的象征价值。

卡斯特罗则将所谓的“古巴经验”，即自己成功推翻亲美政权的经验，视作一种模式不断与他人分享、与拉丁美洲其他国家分享，作为他眼中一种在拉美带有普遍性的现象来处理。

而在许多拉丁美洲国家，在古巴的先例启发或鼓励之下，不少原本不喜欢右翼威权政体的国家出现了左翼游击队或左翼政党，也拥有为数不少的支持者。有些游击队长年在山林间开展斗争，有些则通过议会路线夺取政权，但归根结底都想以古巴为其中一个蓝本。

这场国际共产主义在拉美居然可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其实第一个火头要看古巴。所以卡斯特罗当年的气魄是相当宏大的。

从地图上看，古巴似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岛，实际上并不算小，但面积当然无法与美国相比。而卡斯特罗认为自己建立的并非普通政权，而是整个拉丁美洲的革命摇篮。

于是他希望将这个摇篮制度化，革命本身不应是制度，但他名副其实地建立了古巴的“革命部”。这个革命部由谁领导？大家一定听过他的名字，就是卡斯特罗的战友，来自阿根廷的格瓦拉。

格瓦拉专门从事革命志愿军的训练，将其部署到拉丁美洲各国，他本人也十分向往这种带有浪漫情怀的全球革命志业。

当然，还有一种较为接地气的说法：卡斯特罗和格瓦拉都知道，两人如此相处下去很容易内斗，倒不如将格瓦拉派出去搞革命，古巴国内又不会有人争权，大家皆大欢喜。无论如何，输出革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古巴自我确立的一项纲领。

因此在今天而言，许多人都忘记了在过去的国际关系秩序中，或就一国综合国力而论，卡斯特罗领导的古巴曾一度可以称为一个世界大国。

这里所说的世界大国，并非美国、苏联或中国、法国那种意义上的大国，但古巴也不能算作普通的中型国家，因为其国际影响力与体量并不成比例。

埃塞俄比亚、安哥拉、莫桑比克等国家的左翼革命或游击队中，都可见到古巴战士的身影，不是口头上讲，不是仅派钱，而是派人上阵打仗。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因为曾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几乎在同一时期、比较靠后才争取到独立，而那个时机正好适合古巴在国内稳定之后介入。

古巴最大规模介入他国内政或内战出现在1976年，当时古巴与苏联合作，直接出兵前往非洲的安哥拉打一场代理人战争，支持安哥拉的左翼革命势力，安哥拉人民解放运动，对抗美国支持的安盟。

从地图上看，古巴地处拉丁美洲加勒比海一带，而安哥拉是非洲沿岸国家。如此遥远的两地，历史上又没有多大渊源，古巴竟向安哥拉派出了五万多名士兵，这个规模绝非一个一般的小国所能做到。

放到今天，即便是英国、法国要打这样的仗，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派出如此数量的兵力。安哥拉内战期间，卡斯特罗本人还亲自遥控指挥，这一点即便中国在输出革命的全盛期也做不到。

而且古巴不只是派人打仗，也不只是派军事专家，还对非洲战场进行其他方面的援助，例如医疗输出。由于古巴实行共产主义，最重视提升医疗水平，因此国内有大量医生供应，在战争期间派出了几十万志愿者到非洲从事医疗工作。

无论其医疗水平客观上如何，一定比之前更为普及，这是事实。英国工党之前有一位意识形态非常左的党魁科尔宾，曾经提出卡斯特罗对世界最大的贡献，是通过安哥拉内战终结了安哥拉邻国南非的白人种族隔离政权。

这个逻辑其实颇为迂回：你支持一方打安哥拉内战，然后南非又支持另一方打内战，进而终结了他们的种族隔离政权，其实这个逻辑说不上非常通顺。

但成立与否是另一回事，卡斯特罗过世时，连英国这样的大国主流政党工党的领袖都作出如此评价，也可以从侧面看到他的影响是多么深远。

值得注意的是，前面所讲的许多卡斯特罗自认颇值得称颂的政绩之外，他当然也有残忍的一面，处决过许多前朝官员，也推行过很多强制没收他人家产等政策。

后来当国内经济不振之时，他将一批难民推出国外，当然这比朝鲜要好，他并没有把这些人送去集中营，而是将他们送出国门就可以释放国内的经济压力。

但与金日成、胡志明、红色高棉的波尔布特等相比，卡斯特罗更受西方左翼人士的欢迎，也成功统战了一些西方左翼领袖。例如加拿大总理老特鲁多，对古巴的卡斯特罗也极为赞赏。

1976年，老特鲁多总统代表加拿大正式官方访问古巴首都哈瓦那，希望借此宣示加拿大不是美国的附庸，美国不喜欢你，但我们可以跟你有话聊。特鲁多的这次访问是冷战后期一次重要的外交突破，也宣示了不同阵营的领袖之间可以建立所谓的私人友谊。

所以许多美国游客其实仍非常想去古巴旅行，古巴依然拥有许多颇具吸引力的风景和老爷车。但美国又无法直飞古巴，怎么办呢？就通过加拿大绕行。老特鲁多总统逝世时，卡斯特罗竟专程飞到加拿大为其扶灵。

换言之，可以看到卡斯特罗具有某种超越自身阵营与立场的魅力，而这种魅力在现实世界很难再有，它多少与国力相关，但更与他个人的软实力相关。

当然，他也是独裁者，不容许古巴出现其他权力核心。他成立过所谓"保卫革命委员会"，对古巴社会实行监控，关注那些潜在的所谓反革命分子。

反对卡斯特罗统治的人即为反革命，这些大家都能想到，但他确实没有采取像中国文革、斯大林大清洗那种群众斗群众、互相揭发的恐怖手段。有，但不到那个规模。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卡斯特罗掌权之时并非从第一天起就想走那条路线。

而他更大的兴趣其实在国际共产革命，宁愿将更多人力物力投放到其他地方，去打安哥拉内战也罢，尽管这拖慢了国内经济发展的步伐。

但也带来一些客观效果，即将斗争对象外移，转移国内视线，也不必将斗争局限在国内，等于将某些人须通过斗争释放的能量投向了国外。

卡斯特罗坚持以中央控制的计划经济治理古巴，强调所谓平等的理念，客观上也取得了一些成就。少数族裔、妇女的社会权益在这一政权下相较前朝有所提升，古巴政府在通讯、医疗保健、教育、房屋等福利建设方面也超越了前朝。

这些是他相当自豪的一面，但资源从何而来？当然是充公前朝和外国势力的财产而来，即便有千般不情愿也要收回来。所以有那么多人反对他，也完全可以理解。

古巴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直到1960年代末期，在卡斯特罗政权治下基本上所有小孩都得到一定程度的基础教育，随后落实了全民免费医疗保健，平均识字率与人均寿命慢慢与一些发达国家可以相提并论，接着失业率在表面数字上也大幅下降。

贪腐依然存在，但比起亲美的巴蒂斯塔政权时期已有所收敛。卡斯特罗这一代领导人也算相对青廉。所以以这些标准衡量，他们在国内建设上又确实并非一无是处。

回到当下，卡斯特罗的时代早已谢幕，其弟劳尔也于2021年悄然卸任，接过指挥棒的是一位没有参加过革命、不穿军装、也不抽雪茄的技术官僚。

表面上这次交接颇为平稳，没有骚乱，也没有政变，但从2021年到2023年这两年间，古巴几乎每个月都在出事：民众上街、物资断供、移民潮涌现，卡斯特罗留下的那个神话正在快速塌陷。

2020年古巴经济体系几乎一夜崩盘，旅游业停摆、外汇腰斩、GDP跌至-11%，加之美国封锁不断加码，2024年至2025年间造成的损失高达75.56亿美元，累计已超1700亿美元。

70%依赖进口的食品在货币贬值与黑市横行中愈发难以负担，哈瓦那部分居民区甚至连续断电达20小时，2021年7月的抗议、以及此后每年数十万人的离境潮，正是这种压抑的集中释放。

2021年之后古巴政府开始动真格：结束几十年的双轨货币制度，全面放开私营经济，允许个体户经营饭馆与农场，到2025年7月私营部门首次超过国有，占比过半，这在古巴堪称破天荒。

但经济放开的同时政治并未松动，一党制与间接选举依旧，年轻一代既未见过革命进城的荣光，也不再相信革命后代能带来希望。

现任领导人的任务其实清晰而残酷：不能倒、不能乱、更不能变，既要维系革命的合法性又要让民众吃饱，既要推进市场化又不能被资本绑架。

2025年新出台的经济计划设定了10大目标与39个小目标，重点在削减财政赤字、修复能源系统与稳定宏观预期，若一切顺利，古巴有望在2030年前建立一个更高效却仍坚持社会主义的体制；若失败，最坏的结果或许并非政权更迭，而是社会本身的缓慢解体。

这是本期《美洲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