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期待事事圆满，到最后才明白，人生本就遗憾多于圆满

搬家的时候，从书柜最顶层掉下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泛黄。打开来，里面是十二张机票存根，北京往返成都的。我把它们一张张摊在桌上，日期从2015年3月一直到2017年11月，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张。

那些年我在成都出差，每次都会多留一天。想着有一天能带爸妈去看看我常说的锦里、宽窄巷子，让他们尝尝我觉得好吃的红糖糍粑。每次在机场都会想：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让他们也来。后来出差结束了，再后来父亲生病了，再后来医生说他的身体不适合长途飞行了。那十二张存根在信封里躺了将近十年，从"下次一定"变成了"再也没有下次"。

我把它们重新装回信封，放进了收纳箱最底下。盖上盖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想起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你以为有的是时间，结果时间一晃就过了，而那些"一定"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着飘着就没影了。

我从小就是个追求圆满的人。考试要拿满分，恋爱要谈到结婚，朋友要交一辈子的，做事要做到最好。总觉得人生像一张答卷，每一题都有正确答案，只要够努力够用心，就能全部填满、一字不差。可活着活着就发现，这张卷子根本没有标准答案，而且很多题你还没做完，老师就把卷子收走了。

去年同学聚会，见到了高中时最好的朋友。我们曾经约定过一起开一家书店，她负责选书，我负责咖啡，店名都想好了。后来她去了上海，我留在本地，微信从每天聊变成每周聊再变成逢年过节发个表情包。聚会上她坐在对面，头发剪短了，说话的口音也变了，我们聊孩子聊工作聊房价，谁都没有提书店的事。散场的时候拥抱了一下，她说"保重"，我说"你也保重"。回家的路上我想，那个书店大概永远不会开了，它留在十七岁的夏天里，阳光很好，两个女孩趴在课桌上画着设计图，笑得一脸天真。

遗憾这种事情，年轻的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像衣服上破了个洞，时时刻刻惦记着要补上。到了现在才明白，人生本来就是一件到处漏风的衣裳，你补了这个洞，那边又开了线，穿在身上破破烂烂的，可你还得穿着它往前走。不是不想周全，是周全不过来。

前阵子女儿问我："妈妈，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想了很久，说："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她撇撇嘴说好没意思。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知道，她妈妈年轻时候的愿望可多了，要环游世界要写一本书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后来那些愿望一个接一个地落了空，像秋天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起初还会心疼地捡两片，后来满地都是，就干脆让它铺着。再后来发现，叶子掉光了，树还站在那里，挺好的。

前两天在阳台浇花，无意间发现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藤蔓沿着栏杆爬了很长，绕了好多圈，最后垂下来，尾端已经枯黄了。但仔细看，枯黄旁边又冒出了两片嫩绿的新叶，小小的，卷着的，正对着太阳的方向。我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样子吧。圆满是奢侈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枯的、黄的、断的、够不着的。可那些没能够着的东西旁边，总还有些新芽在长，安安静静的，不声张，也不放弃。

那十二张机票存根我一直留着。不为了什么，就留着。它们在那里提醒我，有些愿望没能实现，有些人没能同行，有些圆满注定缺席。可那又怎样呢，日子还在往前走。遗憾像河底的石头，你以为它们会硌脚，走久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踩着它们，还能蹚过更深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