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柳格彬）

早在元宵前夜，窗外就响起了滚滚春雷，父亲叹息道：未到惊蛰鸣雷，七七四十九个阴雨天！而我，当时却心头一阵窃喜，因为，我从小就深爱这春意绵绵的烟雨啊。

何谓烟雨？细查百度词条，诠释言简意赅——指像烟雾那样的细雨，如诗如梦。读来总感觉缺少点什么，而要我说，烟者，地之风尘轻飘飘直上重霄，雨者，水聚少而多自苍穹降落，当两者在空中邂逅，便呈现出烟雨迷离的江南气象。

是的，飘逸的烟雾因雨的浸润而显凝重，湿漉漉的雨水又因烟雾的抬升而显迷茫，这就是烟雨给我的绝美印象，尽管稍稍有些伤感、沉重、甚至压抑的味道，但我爱之亦然。

每次的烟雨天里，我的心情首先是随之变得莫名的惆怅。坐于斗室，倍感忧郁，几平米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仿佛是个牢笼，让困身其中的我，透不过气来！然而，转念一想，这淅淅沥沥的烟雨天，虽不便出行，但并不妨碍我们倚窗听雨、怀古抚今呀。

细心聆听吧，你会发觉，刚开始起雨时,雨点稀少,三三两两叩击着瓦片、树木、地面等一切坚硬之物,发出“当当当”的清脆之音,仿佛为人间带来天国的问候,愉快地宣布“嗨,我来啦！”：待到雨声由“当当当”转为“沙沙沙”,不用问,那是雨点渐密,地面万物都已湿透,故雨点打在上面,声音不如先前那般清脆动听,细细品味,却也隐约透出一种缠绵悱恻的阴柔之美,宛若万千情侣在窃窃私语,又似千万欢乐人群在轻歌曼舞.生怕这夜色静得吓人,故意制造点儿烂漫气息,铺满这茫茫的黑夜；“哗哗哗”,不知什么时候,趁你陶醉之际,雨儿发怒了,先前是千呼万唤犹抱琵琶,此刻却是浓墨重彩闪亮登场,好像苍穹中捅破了一个大窟窿,无数道瀑布飞流直下,一股脑儿冲刷着大地.刹时,房顶、树枝、街道,周遭的一切,弥漫着水雾的凉气.我想,再肮脏的角落,但凡能享受这畅快淋漓的沐浴,定当光洁无比吧；我想,再头痛的烦恼,但凡能聆听这奔腾浩荡的天音,尽可宣泄一空吧。

此情此境下，我们又何必羡慕那在钱塘湖上踏春的白乐天？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固然诱人，而潇洒如少年蒋捷，邀三五挚友，边临窗听雨歌楼上，边欣赏着伶人们身轻如燕的霓裳羽衣舞，也自有他的一番乐趣；朱熹大学士笔下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用来描述三月的艳阳天，再贴切不过，可是，这阴雨绵绵的春夜里，倒不如像易安居士那样，在乍暖还寒的时候，温“三杯两盏淡酒”下肚来得舒适，五脏六腑，顿觉通畅，如沫春风嗬！

当然，如果硬是坐倦了，干脆撑起一把油纸伞，独自去雨中漫步，与烟雨来一场近距离的亲密接触，也是个蛮好的选择。风墙雨雾中，用心聆听吧，那细长绵密的小雨，正轻轻敲打着伞顶，仿佛是谁在耳边柔声细语地倾诉一段段如烟往事；仔细品味吧，那飘逸俊秀的雨丝，在空中盘旋翻飞着缓缓落下，不疾不徐，好似有万千个生动的精灵在翩翩起舞；远处的地面，升腾起一缕缕雾气，氤氲环绕着周围的花草树木，让人感觉好像又置身于童话般的梦境，虚无缥渺。

当年，也是在这烟雨迷离的意境里，杜牧哀叹“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借古讽今；苏轼在雨中赶路，自嘲“竹杖芒鞋轻胜马”，感慨着“一蓑烟雨任平生”；戴望舒撑着油纸伞，在雨巷中徘徊，邂逅了有着丁香般美丽的姑娘……早已作古的他们，置身这烟雨中，是否有着和我一样的心情？

烟雨，一直在下，迷离着世间万物，也芬芳着我的心情。

（原文刊载于2024年4月18日《星沙时报》

作者简介

柳格彬，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教师作家分会会员。爱看书，向往慢生活，也常忙里偷闲，写些人生感悟，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