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一方故土,都有一方青山守护。我的故乡,被几座远近错落的大山温柔环抱。它们有高有低,有雄有朴,有名震天下的五岳之尊,也有默默无言的乡野小岭。千百年来,它们静守村庄晨昏,收纳人间烟火,也收纳了我一整个温热绵长的童年。于我而言,故乡的山,不只是眼底风景,更是心底最深的乡愁根脉。

故乡最巍峨、最气派、最值得夸耀的山,当属东岳泰山。作为历代帝王封天禅地的圣山,它自带一种俯瞰齐鲁、雄峙天地的磅礴气度,稳居五岳之首。仲夏夜在外面乘凉,望着泰山上明亮的几豆灯火,博学多识的爷爷给大家讲,泰山可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被尊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是古代天子甘愿臣服叩拜的圣山,曾有72位帝王在此举行封禅大典——在山顶祭天为“封”,在山下案山祭地为“禅”,完成了向天地述职汇报的重要仪式,使之成为两千年帝制政治合法化的终极密码。
这座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山也许不算高,但在中国古代政治宇宙观里,却是天和地之间的唯一官方通道。6666级台阶,最早的台阶比秦始皇还古老。作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中路沿线有20余处古建筑群和2000多处摩崖石刻,记录着中国古代政治秩序和文人墨客的赞叹。而汉武大帝执政54年,就有8次来泰山祭拜。东岳大帝和碧霞元君“泰山老奶奶”成了无数中国人的精神信仰。特别是每年阴历3月15号老奶奶换袍日,香火鼎盛,前来登山敬香祈福的人头攒动,许多裹挟三寸金莲的老太太也会捧着红布和瓜果糖果,吃着煎饼,喝着泉水,一步一步登上泰山极顶的碧霞祠,为父母延寿,为家人祈福,为子女求职求偶求娃娃,正如大殿对联写的“抢来天上麒麟子,送予人间积善家。”寻常时节,泰山隐在淡淡云烟深处,端庄沉静。唯有秋高气爽、空气澄澈明净的日子,站在村口向北眺望,整座大山便清清朗朗铺展横亘在眼前。远山含黛,云蒸霞蔚,层峦叠嶂在天光里缓缓铺伸,雄浑而从容。最动人的是那条白色的蜿蜒而上的十八盘,远远看去如一条银光闪闪的项链,轻轻垂挂在泰山宽厚的胸前。红瓦飞檐的南天门醒目而立,碧霞祠等山巅建筑和高高的天线隐约可见,巍峨神山因此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切。每次遥遥相望,心里总会升起一股肃穆与安然。那座顶天立地的大山,是故乡最辽阔的背景,也是我年少心中最早的山河气象。
如果说泰山是故乡的风骨,那村庄东面的徂徕山便是故乡的血性与温情。这座青山承载着厚重的红色记忆,烽火岁月里,洪涛率领的抗日游击队扎根徂徕,依托连绵山林奋勇抗争,扒铁路、袭敌寇,于深山密林中点燃抗日星火,守护一方百姓安宁。苍莽青山无言,却默默见证过先辈热血报国的赤诚过往。山河安定之后,徂徕山归于平和温润。漫山松林密密麻麻、四季葱茏,层层枝叶遮天蔽日,给群山覆上一袭苍翠盛装。那些年,乡亲们勤俭度日,每到农闲时节,便结伴成群推着独轮小车进山打柴。一车车松枝被小推车满满载回,堆得像小小山岗,足够一户人家安然熬过一整个漫长寒冬。我家没有壮劳力,没人去捡拾松枝,我便非常羡慕那些人,拣批起人家掉在路上的松枝松塔,默默祈祷自己快点长大,也有力气推车去徂徕山给妈妈捡拾些松枝烧火做饭。山林默默馈赠,滋养着一代代乡人的朴素生活。
我对徂徕山最深的惦念,是山野独有的鲜香。每到适宜时节,我姥姥和乡亲们总要进山采撷松林下生长的黑蘑菇,乡亲们亲切唤作“松莪”。松莪肉质肥厚,香气浓郁,口感滑嫩,被视为泰山地区的珍稀特产,早在秦汉时期便已成名。其生长环境要求苛刻,需与树龄50年以上的松树共生,且至今无法完全人工培植。它们扎根松荫沃土,吸饱林间清风松香,肉质紧实爽滑,风味纯粹独特。采回的松莪需要均匀铺在竹席上,经连日日光暴晒才能脱水封存,牢牢锁住山野本味。每逢年节走亲访友,好客的姥爷姥姥必会杀上一只养了一年多的芦花大公鸡,炖上一锅土鸡松莪。醇厚老鸡汤浸润着松香,松莪吸足肉香,鲜而不腻、劲道爽口。每每这道菜上桌,总是松莪总是先于鸡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鸡汤也被沾着干粮吃净。时隔多年,每每想起那独一份的山野年味,依旧唇齿留香,暖意漫上心头。

离村庄最近的,是村后三座相依相伴的卧龙般的砂石小山,也是我童年最亲近的山水故土。居中的叫小北岭,没有泰山的雄浑、徂徕的苍翠,却藏着一段温柔又遗憾的古老传说,在乡里代代相传。听老人们常讲,从前的小北岭也曾灵气盎然,栖息着一对通灵的”金布鸽”与“银布鸽”。每日晨昏,双鸽绕岭翩飞一圈,山岭便悄然长高一层,日日往复,岁岁不休,原本平平无奇的小北岭,本该有长成青山峻岭的灵气与机缘。可这份山野灵秀,终究被贪心的南蛮子打破。他暗中设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走了两只灵鸽。灵鸽一去,山河失语。小北岭从此停止了生长,再也没能长成松涛阵阵、飞瀑流泉、鸟语花香的秀美大山。年少的我,每每遥望云霞缭绕的泰山、松林郁郁的徂徕山,心底总会对那个讨厌的南蛮子悄悄生出几分怨怼。怅然遐想,若是金银“布鸽”依旧岁岁盘旋,今日的小北岭,定然也是一方风光旖旎的佳境,与远处大山遥遥呼应,守护故土烟火。这份孩童时纯粹的执念与遗憾,多年后想来,依旧温柔动人。
小北岭东西两侧,静卧着东岭与西岭。两座砂石小山石多土薄、蓄水匮乏,算不得肥沃良田,却从不吝啬对乡人的馈赠。乡亲们顺应山岭地利,因地制宜倒茬耕种些耐贫瘠、耐干旱的红薯、花生、高粱、大豆、玉米,还有黑豆、绿豆,一茬茬生长、一季季丰收,贫瘠荒岭之上,生生长出蓬勃不息的人间烟火。我至今感念东西两岭土地的厚待。读高中的那两年,家里在岭地栽种的青豆年年丰产。青豆粒色泽翠绿,个头比黄豆饱满硕大,口感清甜软糯。母亲格外珍视这份收成,细心将青豆搭配咸菜丁、猪肉丁和猪皮慢炖入味,熬成鲜香浓郁的佐菜,满满封进瓦罐。那时,一包袱粗磨玉米煎饼,一瓦罐鲜香青豆咸菜,便是我奔赴学堂、苦读求学一周的全部口粮,默默支撑着我的寒窗岁月、求学之路。而最是温情动人的,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俺大儿子真有福,上学吃豆子就年年丰收。”可等我高中毕业、告别寒窗,岭地里的青豆便再也不复连年丰产的盛景。我始终知晓,并不是我天生有福,而是贫瘠山岭的每一寸收成、父亲母亲藏在烟火里的温柔疼爱,默默成全了我的求学时光和青葱岁月。
岁月无声流转,山河依旧安然。泰山依旧云蒸霞蔚、巍峨矗立,徂徕山依旧松林苍苍、藏尽温情,三座小山岭的两座已被夷为平地,成为现代工业园。只有东岭,依旧静静依偎在村庄身旁,温柔守护一方水土。啊,故乡的山,您藏着山河壮阔,载着红色荣光,蕴着山野鲜香,更盛满人间烟火与童真念想。它们沉默不语,却收纳了我的童年朝夕、烟火日常与青春来路。
我深知,人这一生,行过千山万水,看过无数风光,最眷恋的依旧是故乡的山。那些山风、山味、山间故事,早已悄悄融进骨血,安放我一生温柔绵长、无处安放的乡愁。(作者单位:北京市委,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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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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