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爹 作者:郭银邦

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突然变得无情冷面。

他像会魔法一样,手一挥就在我与他之间设下了一道透明的墙,我在墙这头,眼睁睁看着他肩挑重担地从山上蹒跚走下,他躲开我心疼的眼神,也不理睬我的呼喊,我狠狠砸墙这道墙,却眼见他的背影模糊在我的眼泪里……

一道闪电自他身后向我飞来,正中我眉心,轰然之后我猛然坐起——原来是个梦,还好只是个梦。我竟然有一丝欣喜,离开我们30年的父亲,竟在梦中让我得以一见。我隐匿在心底的、幽微的思念,一点点勾勒出他佝偻的身形,也一点点推我陷入记忆的漩涡,泪流满面地一遍遍看着风雨里、闪电下、泥泞路上,肩挑荆条、默默前行的父亲。

如果说谁是父亲这一生的见证者,我想大概就是绵山了吧。

1932年,兵荒马乱的抗战年代,父亲生于绵山脚下的一个偏远小村庄。父亲少时,我的爷爷早逝,幼小的他早早挑起扁担,这一挑就是一辈子。到我有记忆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被扁担压弯了腰。他没上过学,扁担倒了也不知这是个“一”字,他却用扁担挑起了一家三代9口人的吃穿用度。

我家在村子里是最“怪”的一家。怪在父母种地的时间最久,却在年底结算时还倒欠生产队的钱,口粮领得更少了,9口之家成了全村最困难的一户。

更“怪”的是,其他邻居早早让适龄的孩子种地干活挣工分以补贴家用,只有父母坚持让6个孩子都得上学。村子里很多人难以理解——“这两口子疯了吧?”这样的话也时常飘进我们的耳朵里。父母让我们不要理会,他们说自己没上过学没有文化,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欺凌,你们一定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怪人自有怪人的办法。

又是那条扁担陪着父亲,凌晨时分偷偷爬上绵山割荆条。荆条是继扁担之后父亲的新宝贝,手指粗细一米见长的荆条,能编筐,也能挑到城里卖掉换钱。

可上山割荆条卖,要被当成投机倒把分子和“割资本主义尾巴”批斗,他只好在人们进入梦乡的时候摸黑上山。他像一个略显落魄的大侠,身形灵巧地翻越一道道陡峭的山梁,单薄衣衫被扎人的荆刺划成条,冰凉的岩石感受过他乏累时躺下的体温,山野菜被他当做窝窝头的配菜,泉水被他一捧一捧掬在手中饮下,日出和日落在他旱烟的雾中若隐若现……

这样的场景或许很有大侠风范。但当他把200多斤重的整理好,扁担插入两大捆荆条中,那个“大侠”又变成了佝偻的、瘦削的朴实农民。

忙碌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才敢下山把荆条藏庄稼丛中。回家简单吃点饭,趁着夜色,他挑起荆条往城中走去。翻越20多公里的山路,途径十几座村庄,深沟里每一块石子沙砾都在磨损着父亲的鞋底,大坡上每前进一米肩上的扁担和荆条就又重了几分。日子久了,双肩被扁担压出的血痕已经形成了凹陷,成为他“大侠”的肩章。这一道艰辛,他能换来8元钱。父亲饥肠辘辘,脚步匆匆赶回,途径富裕的村子买些玉米高粱,当磨面机轰轰响起时,父亲的鼾声也轰轰响起。

“大侠”也有弱点,也有七寸。

夏天,绵山上,父亲与同伴正在山洼中寻找荆条,突然父亲大叫一声,同伴闻声赶来发现父亲已经不省人事,后脑勺血流不止,不知被什么咬伤。山路崎岖难行,两个同伴轮换背着父亲回家。我放学回家后,院子里挤了好多人,个个脸色阴沉。父亲躺在炕上,昏迷不醒,头肿得像篮球,母亲泪流不止。

村子里的土医生、我的二奶奶正在吸吮父亲后脑勺,再用针轻轻点扎,接着再吸。如此反复,足足有两碗。老人的嘴被毒液侵蚀得又肿又硬,说话都不利索。邻居请来了隔壁村子的赤脚医生。他说:多亏老人家及时把毒液吸出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经过一番急救,父亲终于醒来了。二奶奶擦泪说:俺侄儿命大,老天爷不收你,你的苦还没吃够。

鬼门关回来的“大侠”,又变成了“医生”。又一次挑着荆条进城,秋天的雨夜,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石头上,这一摔,让左脚跟和脚趾竟扭了180度,钻心地疼。父亲坐在乱石滩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想走,无法动弹;想回家,荆条不舍得扔。他咬咬牙,左手抓住脚跟,右手抓住脚尖,狠一拧,把骨头生生拧复位。他想站起来,可脚一沾地,疼得钻心。站起、蹲下,蹲下、站起……,几经折腾,他心一横牙一咬站起来,此时疼痛感也被他吓住了。他挑起二百多斤荆条,一瘸一拐,走进了风雨里。

这一次“大侠”伤势太重了,血顺着雨水“滋润”40里山路,泥和汗包裹着他的衣服……

他坐在店门中石阶上,再也动不了。店家给他剪开裤腿,他的脚脖子肿得像紫茄子。喝店家一碗热水,啃半个凉窝头。把卖荆条的七元五角揣进怀里,扁担从武器变成了拐杖,陪着他回家。

这一回,父亲还是舍不得花钱,他这个“医生”要自医。他让母亲去供销社打二两白酒,让母亲用“火酒”的土方法。很多年后,父亲打趣道:“老婆子边哭边揉脚,酒里都是眼泪,酒都不纯了,要不然我早就好了。”

只是当时他还没有这么释怀。从“大侠”到“医生”,这一伤,父亲又成了“手艺人”。医者难自医,脚踝好的太慢;粮食消耗的太快。这些日子,他挑不了扁担和荆条,也不能动镰刀和锄头,只能拿起旱烟舒缓愁绪。他把我家自留地里种的豆角叶当做替代烟叶的宝贝。他摘捡豆角叶,晒干揉碎,装满满当当一大布袋。这就是他一年的精神食粮。豆角叶的味道比不上正规烟叶,但父亲依然乐在其中。

父亲彻底康复后,已经是春节。“大侠”决定在无人严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进山。后来,很多个大年初一,当人们在炕上盘腿坐着吃饺子时,他几乎都是随意扒拉两口饭,揣两个窝窝头就上山去了。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荆条越堆越高,父亲抽的旱烟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多——“孩子们的学费和口粮不用愁了,”可又叹了口气,“年节太短了,再多几天就更好了。”

如果父亲现在仍在世,我想带他去哈尔滨看看冰雕,他就会知道自己当时从山上下来进门后多么像个大冰人,但我不会带他去哈尔滨的,因为我不忍让他再受一点冰冻。

绵山海拔较高,春节期间依旧天寒地冻。进山找荆条回来的他,头发、衣服和鞋子都被冰包裹住。他把裤子脱下来烤着,双腿盘着。我们以前问他:“爹,你小腿上弯弯曲曲是啥?”我已经记不清父亲是怎样回答了,只是那些弯弯曲曲、粗的像蛇、细的像蚯蚓的血管,后来也在我的腿上出现,我才知道这叫静脉曲张,快退休时我做了手术。而我的父亲,却总是疼痛难忍,他不懂病因,也不舍看病,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等到兄弟姐们各自成家,父亲本该享轻福,还是闲不下来,种好的粮食蔬菜给儿女家送,还帮邻居干农活。64岁那年,在帮邻居收秋庄稼的路上,遭遇车祸不幸离世,永远定格在花甲之年。

绵山啊,见证了父亲的生,也亲历了父亲的劳作,最终也看到了父亲的离去。

他是村子里的怪人,供我们6个孩子读书,走出大山,成家立业;

他是我们的大侠,年年岁岁把绵山踏过无数遍,扁担和荆条是他的宝贝,野兽和风雪不能使他退缩;

他是风雨夜里的医生,凭借直觉让自己支撑下去,走在路上;

他是种庄稼的行家里手,春种秋收都有他的身影;

他是手艺人,不仅会用豆角叶做旱烟,也会编篾筐,纳鞋底……。

他是我最爱的、最敬的父亲!

此时此刻,我已经彻底从梦中醒来——尽管在梦中,父亲也依然要在他与我之间筑起一道墙——隔“墙”有爹,墙的那头,是尝遍生活之苦的老父亲,墙的这头,是他为我们铺就的坦途。或者说,父亲本身就是那道墙,他把所有的重量和风雨都留给了自己,让我们在墙的另一边一片阳光。


作者简介




郭银邦,介休人,退休赋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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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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