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关于多品牌婴幼儿纸尿裤被检出有毒物质甲酰胺的新闻引发了广泛关注。报道中指出，有医学检测机构在部分婴幼儿血液和尿液中检出了该物质，并将其归咎于纸尿裤。然而，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迅速做出回应，明确否认了该关联。

面对此类引发公众恐慌的健康新闻，我们不能仅凭情绪判断，而需要从医学毒理学和严谨的检测科学角度，对事件进行客观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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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机制解析：甲酰胺是什么？毒理学风险有多大？

甲酰胺（英文名为formamide，CAS号75-12-7）是一种小分子酰胺类化合物，常温下表现为液体状态。在工业领域，它主要用于化工生产和实验室场景，可作为溶剂或化工中间体，参与药物、农药、染料、杂环化合物等物质的合成；在材料加工中，常用于塑料制造、丙烯腈共聚物纺丝、塑料抗静电处理以及塑料颗粒导电涂层的形成。

从毒理学角度来看，甲酰胺确实存在明确的健康危害：

• 暴露途径与急性症状： NIOSH的化学品危害资料将其暴露途径列为吸入、摄入、皮肤和眼接触，接触后可能引发的症状包括眼、皮肤和黏膜刺激、嗜睡、乏力、恶心、酸中毒、皮疹 [1]。
• 生殖发育毒性与系统毒性： 加拿大政府的化学品筛查评估总结了多项动物实验数据：甲酰胺在兔、鼠等动物中表现出胚胎毒性和致畸作用，其中兔的发育毒性最低可观察有害作用剂量为 79 mg/kg 体重/天；同时，在动物经皮暴露实验中也观察到了胚胎毒性或致畸信号 [2]。此外，NIOSH的化学品危害资料也同样提及了甲酰胺在动物中可见生殖毒性 [1]。

二、 漏洞剖析：网传检测结果存在的科学硬伤

本次事件的起因是《经济参考报》在6月18日的一篇报道 [3]。报道称在纸尿裤及婴幼儿体液中检出了甲酰胺，但从医学检测的专业严谨性来看，该报道提供的证据链存在严重的科学漏洞：

1. 缺乏核心质控信息

报道未能公开完整的检测报告。一项具有医学参考价值的检测，至少需要明确样品批次、购买渠道、封样流程、检测方法、前处理方式、定量限、检出限、空白对照、质控样、重复性结果、原始谱图和检测机构资质。缺失这些关键信息，根本无法判断所谓的检出结果是稳定的科学数据，还是偶然污染或方法学差异所致。

2. 记者体验式检测的定性谬误

该报道中，记者自行购买纸尿裤并穿戴（因尺码缘故捆绑于上臂）10小时后检测血液，宣称血液中甲酰胺检出量从穿戴前的约2000ng/ml飙升到超4000ng/ml。这种操作存在致命的逻辑缺陷：

• 图表所示的峰强比例仅仅是质谱信号的相对表达，绝对不等同于临床意义上的血液浓度，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人体吸收翻倍的定量证据。
• 单人参与、非标准操作、无盲法设计、无重复实验且无环境控制的体验式测试，在医学上不具备任何证据效力。

记者测血液中甲酰胺浓度曲线，绿色为试用前，蓝色为记者试用10小时后（此处数值为峰强比例非实际数值）刘超

3. 涉事医疗机构已公开否认

最为关键的是，6月19日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正式回应：该中心特聘专家于兆衍从未提及质谱中心检测的甲酰胺物质与婴幼儿纸尿裤有任何关系，中心也从未开展婴幼儿纸尿裤等产品对健康影响的研究；工作人员强调网上报道与实际情况不相符，中心仅负责临床诊疗工作 [4]。

三、 溯源追踪：儿童接触甲酰胺的真实高危途径

如果甲酰胺并非直接来自纸尿裤，那么儿童日常生活中最可能的接触源是什么？科学研究将焦点指向了泡沫垫。

• 国际监管限值：儿童确实极有可能通过EVA泡沫类儿童用品接触到甲酰胺。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和劳动卫生安全局（ANSES）明确建议，对3岁以下儿童应尽量减少暴露，并提出了泡沫垫在28天后舱室释放浓度不超过 20 μg/m³ 的限值管控思路 [5]。
• 国内研究数据：山东大学的研究团队曾测量了21个泡沫垫样品，结果发现部分泡沫垫的甲酰胺释放量极高，在28天释放测试中依然高于欧盟的 20 μg/m³ 限值，其中0.5—2岁儿童的皮肤暴露量远高于其他年龄组别 [6]。

四、 临床探讨：为何人体样本中会测出甲酰胺信号？

如果在部分人体检测中确实发现了甲酰胺的质谱信号，医学上通常有以下三种解释路径：

1. 样本处理过程污染：本次检测缺乏对照组，且提供的仅为质谱信号。在专业的质谱检测中，必须具备严格的空白对照、标准曲线、内标校正、重复检测和样本处理控制。若无这些前提，完全不能排除样本在处理过程中受到污染的可能性。
2. 环境中的直接接触：患者可能在近期接触了含有甲酰胺的材料或污染物，导致该物质通过吸入、皮肤接触或摄入等途径进入体内。
3. 其他化学物质的肝脏代谢产物：工业上广泛使用的二甲基甲酰胺（DMF，常见于合成革、聚氨酯涂层纺织品等）进入人体后，会在肝脏经过多步代谢，其代谢路径的其中一部分会生成甲酰胺，并最终通过尿液排出 [7]。过程为接触二甲基甲酰胺 → 肝脏代谢 → 产生N-甲基甲酰胺、羟甲基甲酰胺、甲酰胺等代谢物 → 尿液排出。

DMF代谢途径示意图

五、 总结与提醒

综上所述，人体样本检出甲酰胺信号，不能直接反推其来源为纸尿裤；且涉事机构已明确否认专家曾指认二者存在关联。在面对此类健康警报时，真正能够对事件进行科学定性的标准操作必须是：同批次封样抽检、独立实验室复核、人体暴露溯源以及公开完整方法学。普通消费者无需因缺乏严谨科学依据的报道而产生过度恐慌。

参考资料

[1] https://www.cdc.gov/niosh/npg/npgd0295.html

[2] Chemical Abstracts Service Registry Number 75-12-7

https://www.canada.ca/en/environment-climate-change/services/evaluating-existing-substances/screening-assessment-forchallenge-formamide.html

[3] 经参调查丨专业检测机构检出有毒物质 多款纸尿裤被指侵害婴幼儿健康
https://www.xinhuanet.com/food/20260618/480687520d0041daa1b8510b91eee09c/c.html

[4] https://m.sohu.com/a/1038776567_161795

[5] https://www.anses.fr/en/content/formamide-and-puzzle-mats-minimising-exposure-young-children

[6] Dang M, et al. Emissions of Formamide and Ammonia from Foam Mats: Online Measurement Based on Dopant-Assisted Photoionization TOFMS and Assessment of Their Exposure for Children. Environ Sci Technol. 2023;57(14):5646-5654.

[7] Lamkarkach F, et al. Human Biomonitoring Initiative (HBM4EU): Human Biomonitoring Guidance Values Derived for Dimethylformamide. Toxics. 2022;10(6):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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