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越:从一件改过的旧衣裳到一代人的时尚理想

一个人的衣橱里,藏着一部微缩的时装史。

吕越的衣橱,从初中时那件改了又改的旧衣裳开始,穿过中央美院附中的画室,穿过巴黎发布会的聚光灯,穿过外企的完整体系、国企的理想、温州的流水线,最后停在中央美术学院的讲台上。四十多年,她把“不喜欢跟别人一样”的执拗,织进了一件件作品里;也把中国时尚从无到有、从粗线条到日渐完整的历程,穿在了身上。

吕越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硕博导师,

中央美术学院时装设计专业创建人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在吕越身后,站着那些同样优秀的设计师们——他们中的一些人,曾在秀场后台,因为找不到一颗合适颜色的扣子而焦虑;他们中的一些人,曾在温州的工厂里,见证过凌晨四点钉扣工人上班、早上七点大黑包发往商店的连轴节奏;他们中的更多人,此刻仍在T台谢幕时被聚光灯照着,却心知肚明:一场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品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国家的时尚,更不是一个人的事。

个人从来都是历史的针脚。吕越的每一次“穿”,都是时代的“越”:因为喜欢而选择服装专业,因为好奇而踏进品牌行业,因为理想而投身国企,因为生活而回到校园。这些看似私人的选择,无一不嵌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进程里——没有合资企业的出现,就没有她对完整品牌体系的认知;没有 WTO 带来的改制,就没有那个戛然而止的品牌梦;没有温州女装的崛起,就没有她对效率与市场的切身感受。

所以,当我们在展厅里看吕越的作品,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创作轨迹,更是一代中国设计师与时代彼此塑造、彼此成就的过程。那些衣服、装置、手稿、笔记,是她的“穿”,也是她的“越”;是她个人的回望,也是一代人共同走过的路。

一个人的时装史,终究是一群人的时装史,是一个国家的时装史。

而吕越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衣裳,说:“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坚持;因为坚持,所以留下。留下来的,不只是美,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

Q-北京青年周刊

A-吕越

因为喜欢,因为好奇,因为理想

Q 你对衣服的兴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A 从小就想穿与众不同的衣服。我老是在那个旧衣服上改来改去,不喜欢跟别人一样,可能是天生的。

Q 这份“不喜欢跟别人一样”,后来把你带到了哪里?

A 考学的时候,我做了一个让老师有点担心的决定:放弃中央美院,去考中央工艺美院。老师是有点担心的,因为觉得我们在附中都是美院的老师来教。那你去那里是不是考不上,或者说一个新的专业?吓得我还没考学就赶紧去拜师,跟老师学画效果图,还没上学就做了人家学生。结果考得并没有那么难。我考了专业第一,也选择了在那里读书。这个专业是我很喜欢的。

衣服不仅是穿的

Q 从“喜欢穿不一样的衣服”到后来,你对服装的思考有什么变化?

A 衣服不一样,其实也代表的人不一样。最重要的改变,我觉得衣服不仅是穿的,它绝对是思想的载体。所以我后来做了很多装置,用服装语言来呈现所思所想。它其实都可以承载,跨度特别宽。它既有实用性又有艺术性,这两边连起来,它可以容纳设计师各种各样的想法。

Q 这种认知也贯穿在你的教学里?

A 设计要和艺术并行。就不能是单独只讲设计,艺术这一块根本都不懂,也不关照,它们是同步的。尤其在国际的T台上,你可以看到它的同步性。就是当代艺术发生了什么,时装T台上可能就会出现什么。或者相反,T台上出现什么,当代艺术圈里可能就会出现类似的东西。它的流派和思想是同步的。这是好多学校忽略的,是好多教设计的老师忽略的。

要不了解艺术,你会失去了一个力量的来源,我觉得太可惜了。

Q 这么多年你有哪些习惯一直保持下来?

A 好奇心一直都有。我喜欢新东西,喜欢尝试。AI刚有的时候,我就想试试AI到底是啥。数码印花刚有的时候,2004年,我在全北京找设备。激光雕刻也是人家卖设备的地方才能帮我刻。就类似这样,都是最新的,就想尝试一下。还有看展览,为了看一个展览,我不惜代价。

时尚不是一个人的事

Q 你说过,时尚不是一个人的事?

A 我的展览是以第一人称的角度进行的,但它讲述的不是我个人的事。它其实是个群体,我只是其中一分子。比如我们在1997年的时候看“海盗爷”的秀,当时觉得真好看啊。

那时候我就发现,他们每个工种,不管是化妆还是演员,全是加分的,整体下来,他们实现了300分的效果。如果你仅仅有100分的成绩,到了实际操作层面,各个环节还在减分,最后减到不及格,设计师会非常有挫败感。

Q 几十年后的现在呢?我们的时尚环境是怎样的?

A 现在看起来越来越接近了,但还是不够。我们的消费者不会因为你是吕越,因为有印了吕越的,我就多花钱买你的,不会的。就像我们朗朗上口的这些人,中国的设计师,他的logo也没那么有含金量。不像国外的,当然这个不光是个人的问题。他们国外的牌子虽然可能是香奈儿的,可能是迪奥的,都是个人名字命名,但他们运营其实已经不是个人的事了。

美是能够留下的

Q 时尚易逝,风格永存。时间流逝之后,什么东西可以留下来?

A 我觉得精神留下了,爱美之心留下了。美不光是穿得漂亮,它有一种善的东西。

我做不出丑的东西来,也做不出那特恐怖的来,我自己就过不了那关。

在西班牙看的一个非洲艺术家的展览,用黑色蝴蝶做的装置,看上去像特别麻人,排列组合的方式让人密集恐惧症犯了,感官上太不舒服了。这种作品我做不来。

Q 所以你还是坚持美?

A 我还是希望做出大家能认同的东西,可能在艺术领域来说,艺术家们觉得我做的东西不够有力量,丑或者是震撼,让人不舒服,或许是一种力量,但我不想要那力量。这可能是我做装置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Q 这次个展中有一件新作“金灿灿”,是怎么来的?

A 我的作品里边特别多用现成品的,比如真花也好,假花也好,子母扣、灯泡……我感受到的东西,比如经济的变化,金价大涨,人们纷纷买金子。忽然有一天,我周边的朋友都金灿灿的了,于是我就做了一个“金灿灿”的作品。

我作品里边圆也挺多的,圆有特别意义,圆满、团圆。我用好的意义来做好的内涵表达。中国传统文化里,“有纹必有意,有意必吉祥”。拜年都得说吉祥话,你要说个不好听的忌讳,那大家都恨死你了。所以我也搜集了很多吉祥话,做成好看的作品。

技术变了,人没变

Q 聊到技术层面,你觉得本质的东西变了吗?

A 因为人没变,人没能长出三只胳膊来。人体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结构,人的运动、行为方式,都没有太多的变化,只不过可能交通工具变了,让人类所谓的生活方式改变了一点点。更多的是材料会有点变化,因为新的技术来了,新的科技来了。

结构上是没有变化的,过去可能就天然的,后来就开始有合成的,再后来还有再生的。数字技术来了,算法来了,在技术层面可能会增加一些变化。但内核还是人,衣服再怎么着还是为人服务的,表达的思想,表达的载体,还是跟人相关的。

Q 现在你对时尚这件事还是觉得很振奋吗?

A 时尚还是比较振奋人心的一件事情。有的时候你觉得,我生活没有什么其他乐趣了,但是可能打扮一下,或者是买衣服会增加你的肾上腺素分泌。它是一大人生快乐的事,就像吃甜食会带来幸福感一样。

文 张娜

编辑 韩哈哈

图片提供 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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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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