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仁江口:从贫困县到世界抹茶工厂的十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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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小一土

2025年夏天,日本京都的抹茶生意遇到了一点麻烦。在以抹茶闻名全球的宇治,老字号中村藤吉总店开门仅仅5分钟,当天的抹茶粉就宣告售罄。这并非因为营销饥饿游戏,而是真的没货了。同年的京都抹茶拍卖会上,成交价相比前一年夏天直接飙升了170%。

气候变暖导致的高温和倒春寒,加上日本茶农群体严重的老龄化,让抹茶的产量疯狂下跌。

就在日本本土抹茶有价无市的时候,一批打着贵州铜仁江口县产地标签的抹茶粉,开始大规模进入日本市场。仅2025年上半年,就有4吨江口抹茶发往日本。与此同时,星巴克、海底捞以及日本泉盛集团等大型连锁餐饮的采购单上,江口抹茶的份额正在迅速扩大。

江口县位于贵州省东北部,紧挨着梵净山。在2014年之前,这里是一个常住人口不到18万、贫困发生率接近20%的国家级贫困县。由于到处是山,没法发展大规模工业,种茶几乎是当地人唯一的指望。

但到了2025年,江口县的抹茶产销量达到了2500吨,排在全国第一、全球第二,整个产业链一年的产值超过了10亿元。

一个没有工业基础的西南山区县,在短短十年内做出了一个主导全球产能的制造业链条。这背后没有什么农业奇迹,有的只是对传统种茶方式的重构。

不是把绿茶磨成粉那么简单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口人种茶是不赚钱的。贵州全省有近700万亩茶园,江口的茶园面积在省内排不上号,也没有西湖龙井、信阳毛尖那样的历史名气。大家都去卖传统的绿茶和红茶,市场早就饱和了,互相压价成了常态。

2013年,贵州本土最大的茶企之一贵茶集团,收到了一家海外客户的询问:你们能做抹茶吗?

这句问话让贵茶的董事长蒙祖德看到了一个完全没有竞争对手的市场。当时,国际市场对抹茶拿铁、抹茶甜品的需求正在爆发,而国内的高端抹茶几乎全靠从日本进口,价格昂贵。更重要的是,经过调研,贵州现有的茶树品种中,有将近80%天然适合用来制作抹茶。

2017年,贵茶集团决定把工厂建在生态环境最好、政府也极其配合的江口县。他们花了6个亿,建起了一座占地340亩的产业园。其中最核心的,是一个长278米、宽48米的全球最大单体抹茶精制车间。

在这个车间里,你看不到传统制茶的手工炒制和匠人精神,一切都是极端标准化的工业流程。

普通人对抹茶最大的误解,是认为它就是把绿茶磨成细粉。实际上,两者的生产工艺天差地别。在种植阶段,抹茶需要在茶叶采摘前20天左右,在茶园上方覆盖黑色的遮阳网。不见阳光的茶树为了光合作用,会被迫分泌更多的叶绿素和氨基酸,同时减少产生苦涩味的茶多酚。

这就是为什么好的抹茶颜色翠绿,喝起来不仅不苦,反而有一股海苔般的鲜甜味。

采摘下来后,不能像做传统绿茶那样下锅炒青,而是必须用高温蒸汽杀青,再经过冷却、烘干、剔除叶脉,做成半成品碾茶。碾茶要在冷库里存放半年让风味醇化,最后才能进厂研磨。

抹茶的研磨是个技术活。如果机器转速太快,摩擦产生的高温会让抹茶粉迅速氧化变黄。江口的这家工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引进了极速冷冻定格技术,在充入氮气、隔绝空气和低温的环境下进行高速粉碎。

最终出来的抹茶颗粒度能达到1300目,每一粒抹茶粉的直径只有10微米左右,不到普通面粉的十分之一。

这座工厂的设计年产能是4000吨。而在当时,全球抹茶的总产量也不过几千吨。江口从一开始,就在用最重资产的工业玩法,来改造传统的农业形态。

1400万的缺口与一笔严密的账

江口县坝盘镇的茶企老板凡世连算过一笔账。2017年,他准备把手下的1600亩茶园改造成抹茶基地。算上土地改造和买新设备的钱,资金缺口高达1400万元。

在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一家农业小企业想从银行借出1400万,在正常的商业逻辑下是完全不可能的。农业是典型的看天吃饭,风险极高,且茶农手里只有承包地的经营权,没有可以在银行抵押的重资产。银行不敢借,茶农没钱改,工厂收不到茶,这是一个死循环。

打破这个死循环的,是江口县政府的直接兜底。

为了促成产业转型,当地政府让县属的担保公司出面,为这些茶企的贷款提供全额担保。有了政府背书,江口农信联社才敢把钱放出去,凡世连就这样拿到了第一笔1000万元的启动资金。

从2012年到2026年初,这家县级担保公司累计为当地的茶农和茶企提供了超过4.1亿元的担保。可以说,江口的抹茶产业在起步阶段,完全是由地方财政承担着巨大的信用风险硬生生砸出来的。

但随着产业规模越做越大,单靠政府兜底是不长久的。到了2025年,参与到江口抹茶产业链的上游中小企业已经达到了73家,资金需求量激增。这时候,企业和银行之间摸索出了一套更符合商业规律的玩法保证金信贷。

这套玩法的核心是绑定龙头企业。当上游的中小茶厂缺钱时,贵州银行不会直接去审查茶厂,而是先去找核心大厂(贵茶集团)。银行确认大厂确实要收购这家小厂的茶叶后,会让大厂提供贷款金额10%的担保。

只要大厂点头,银行直接给小厂发放最高150万元的纯信用贷款。

如果小厂最后还不上钱怎么办?银行也不去收小厂的机器,而是直接扣留贵茶集团原本要支付给这家小厂的收购款。

在这个的设计里:小厂拿到了救命钱;大厂稳定了上游的原料供应;而银行则把审查农业信贷的极高成本,转移给了最了解行业内情的大厂,同时用大厂的应收账款锁死了违约风险。

正是依靠这些严密的算账方式,江口县才把原本散落在大山里的个体茶农,整合成了一条能稳定输出标准化工业原料的供应链。

对手的老去与江口的算盘

日本抹茶之所以名贵,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对传统的坚守。在宇治,真正顶级的抹茶依然坚持使用传统的石磨慢慢研磨,但代价是,一台传统石磨一天24小时不停转,也只能磨出40克左右的抹茶粉。

这种生产方式注定了日本抹茶无法满足星巴克这种全球连锁巨头动辄几百吨的需求。更严峻的是,日本茶农严重老龄化,年轻一代更愿意去东京打工,根本不愿继承茶园。产能天花板已经彻底锁死了日本抹茶的扩张路径。

而江口的现代化流水线,一条线每小时就能吐出几十公斤质量高度稳定的抹茶粉。虽然在极少数顶级茶客的舌尖上,工业化生产的江口抹茶在香气的层次感上可能略逊于宇治的手工石磨,但它通过了欧盟极其苛刻的农药和重金属检测,在安全性和标准化上无可挑剔。

此外江口抹茶的出厂价可以压低到每公斤800元到2000元之间。而同等质量级别的日本抹茶,终端售价动辄每公斤3000元甚至5000元起步。

足够高的安全标准、庞大且稳定的供货能力、极低的价格。这三个条件凑在一起,让江口抹茶迅速成为了全球食品工业的底层原料供应商。

藏在销量第一背后的隐忧

站在10亿元产值和全球第二的产能规模上,江口县把传统农业做成了一门极为成功的制造业生意。但这门生意远称不上完美,江口扮演的依然是那个最苦、最累,但利润率并不高的代工厂角色。

每年有两千多吨抹茶从大山里运出,被送进各地的食品加工厂,做成抹茶拿铁、抹茶冰淇淋、抹茶蛋糕。但绝大多数掏钱买单的消费者,并不知道这些抹茶来自中国贵州,他们的脑海里依然固执地认为抹茶就是日本的好。这就是整个中国制造业长期面临的痛楚:能造出世界一流的产品,却拿不到该有的溢价。

江口可以依靠成本和规模优势挤进星巴克的供应链,但定价权依然牢牢握在星巴克和品牌商手里。

近年来,当地政府和企业开始在下游发力,自己做抹茶面条、抹茶曲奇,甚至卖进了盒马这样的新零售渠道;同时在县里办抹茶文化节,试图把梵净抹茶打造成一个像西湖龙井一样的公共品牌。

从一个连路都修不通的贫困县,到能够稳定输出国际标准工业品的制造基地,江口花了整整十年,走完了产业升级的第一步。但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在这个世界上,用极低的成本造出大量合格的商品,是可以解决的问题;但要让全球消费者为一个品牌心甘情愿地支付溢价,则需要跨越更漫长的文化代购。江口的下一个十年,注定要在争夺定价权的博弈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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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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