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夜宴图》探秘 ① | 欢场里，他为何始终不笑？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章咪佳

韩熙载出生的年份有两种说法，一说他生于902年，一说是907年。无论是哪一年，他都与中国历史上一段乱离的进程有着宿命般的关联：902年，吴王受封，从此，南方九大政权——吴、南唐、吴越、前蜀、后蜀、楚、闽、南汉、荆南，与北方割据太原的北汉，共同形成了长期并存的“十国”政局；907年，唐朝灭亡，中原建立后梁政权。起自这一年至北宋建立前，中原历经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政权。

南唐（937—975）在全盛时期，疆域大约是同时期位于杭州的吴越国（907—978）的三四倍，但它国祚短促，享国三代，仅仅39年。

从先主李昪起，韩熙载连仕李家三朝。在《韩熙载夜宴图》绘制的966-968年，值后主李煜在位时期，韩熙载官至吏部侍郎。

当时，南唐画院待诏顾闳中和周文矩，一连去了好几次韩熙载府邸的宴会，回来各自画了写实绢本设色的《韩熙载夜宴图》。

历来宫廷画家都是在宫里画帝后肖像、皇家生活，或者奉旨画画山水、花鸟、屏风，一般不会到大臣家里搞现实主义创作。

那为什么一下子有两位宫廷最高级别的画师，都专门去画韩熙载家的夜宴活动？

因为韩熙载让南唐后主李煜惦记上了。画家们是皇帝派去的。

借由画作，今天我们依然能够看到那段鲜活的声色现场，但是有一个疑问是视觉直观反馈的：为什么主人公韩熙载在每一个场景中始终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一丝沉浸歌舞的享受表情？

1.

皇帝不放心大臣，派人去府中刺探，事情是很严肃的。李煜虽然为人宽厚，但疑心也不轻，传说在他离开故国“垂泪对宫娥”之前，也曾因猜忌用毒酒鸩杀重臣。弄得不好，“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浪漫后主，也是会杀人的。

韩熙载这个人身世复杂。

他来自北方的后唐。因父亲卷入一场叛乱被杀，刚刚金榜题名、登进士第不久的青年韩熙载不仅前途尽毁，更有生命之危。他只好去南方，准备偷渡至淮河对岸的吴国。

926年，这个年轻人在淮水边喝醉了，他跟前来送行的好友李毂说：“吴若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国。”

到了吴国，一心想做股肱之臣的韩熙载，起初只得到一个小官校书郎，到外州充任地方长官下属官吏“从事”。

做出这个人事安排的，是吴国权臣徐温的养子徐知诰，也就是后来南唐的开国皇帝李昪。

先主受禅后，召韩熙载为秘书郎，对他说：“卿早早声动名场，不过尚未更事，所以经受州县之劳，而今要重用卿了。卿宜好好自我管理，辅佐吾儿。”

被先主安排在太子身边陪读多年的韩熙载，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就发生在李昪的儿子、中主李璟时期，他向皇帝提过两个非常重要的建议。但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朝廷党争太过激烈，他总是错过。

第一个建议：北伐。

南唐前期社会经济处于上升阶段：947年，中原生变，契丹灭了后晋。韩熙载上书中主，认为南唐可乘虚北上，“陛下有经营天下之志，今其时也！若戎主遁归，中原有主，则不可图矣。”

此时李璟应该不是不想北伐，但当时南唐正在福建用兵，也无力北顾。韩熙载的建议未被理会。

仅隔了几年，韩熙载提出的第二个建议却已经是反对北伐。

李璟仍然没有采纳韩熙载。也有一种说法是，南唐官场对北边来的大臣总有几分猜疑，总之，“北伐to be/not to be”，弄得韩熙载很是丧气。

事实证明，在逐渐衰退的南唐社会，韩熙载是始终保持着清醒头脑的——当北方后来的政权后周成为强敌之时发兵北进，南唐不仅战败，而且沦丧了十四个州，以至南唐处于苟延残喘之中。

2.

待后主李煜在961年登基时，他一心想任用时任吏部侍郎的韩熙载为相，挽回南唐的败局——而韩熙载，这位依然头脑清醒的老臣，深知中原新主——宋太祖赵匡胤能量很大，见识不一般，在即将亡国之际，如果自己出来任宰相，会落下“亡国之相”的千古骂名。

但韩熙载又不能违抗君命，怎么办呢？

他持续地搞party，邀请一大帮社会贤达，男男女女在家里夜夜笙歌。

韩熙载年轻时就以放荡嬉戏、不拘名节出名。

从中主统治时期开始，南唐全国声色泛滥。李璟不太像他爹那样励精图治、风气朴实。在他的时代，朝政日坏，无论哪党哪派，都追求奢靡生活。

乐于此道的人，当然少不了韩熙载，他当时风流之冠，畜养家妓四十多人。

现如今，韩熙载加强了这种自我放纵的方式。

那么韩府欢愉无度的活动，不久自然传到李煜的耳朵里。后主既好奇又懊恼，他决定派上几个画家，尤其是默画功力了得的顾闳中，去韩熙载官邸观察他在晚宴上放纵的程度。

有一种说法认为，画家是潜入韩府悄悄观察的。可能事实上他们并不需要偷窥——当年吴国归顺南唐的名将柴再用，发现有人扒着门缝偷瞧他家乐伎，他不仅不驱赶，反而把偷窥者叫到园中好好观看，他还很客气地说：“怕隙风伤了你们眼睛。”

韩熙载也是一样，他一定会把画家们请进来，甚至于他而言，更希望这一派荒淫无度的场面被李煜看到——如此“一摊烂泥”，何以为相？

图中在第一幕和此处第三幕，两次出现床帷场景，被子都是高高耸起，画家画的是韩家的“帷薄不修”。

这边，李煜也有他的打算。这位斯文的皇帝对大臣委婉是出了名的，《五代史补》里说，对于韩熙载晚年荒纵，夜夜男女杂糅的聚会，李煜感到愤怒，但“以其大臣，不欲直指其过，因命待诏画为图以赐之，使其自愧。”

李煜想要通过绘画劝诫韩熙载赶快收敛。他将画师画好的《韩熙载夜宴图》给韩熙载看，想暗示“看看你闹腾成这个样子，太不像话了！”李煜自己平时天天念经，写字、画画，吟诗、填词，但在重声色、求骄侈方面，皇帝都赶不上韩熙载。

可是李煜达到目的了吗？没有。韩熙载看了《韩熙载夜宴图》，“视之安然”。

皇上也不再使硬手段，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打消了任用韩熙载为宰相的念头。

3.

事情按照韩熙载的策划发展，但他为什么一点也不快乐？

《韩熙载夜宴图》里总共出现46个人物，其中6个人物在五幕场景里反复出现，主角韩熙载在每一趴里都有特写——但这日日声色犬马的欢跃场面里，他却始终都没有笑过。

这件事情最真实的情况，有一个人最了解——

德明和尚在画中仅仅在第二幕《观舞》中出现了一次，但是格外醒目：他身穿僧袍、微微垂首，双手作叉手礼。有人说，德明在这个场合里显得非常尴尬，作为出家人，看见舞伎王屋山在跳舞，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学界另一种观点可能更有说服力：德明和尚并不尴尬，他背向王屋山，却是面向着给舞伎击鼓伴奏的韩熙载，他眼神失焦的表情是聆听所致。

整卷《韩熙载夜宴图》里有两个人最奇怪，一个是韩熙载，另一个就是德明和尚。和韩熙载一样，德明也是在欢场中显得很不高兴，他皱着眉头、两眼出神。

韩熙载与德明和尚日常亲密无间，“夜宴本不是真潇洒，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只有德明心知肚明。

他对韩熙载的“荒纵”，既熟悉又理解。此刻，韩熙载的鼓声壮阔又悲情。德明聆听得出神，他许是想到了韩熙载说自己“放弃理想”“自污品德”，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韩熙载内心的不甘，现在的表面颓废是为了失小节而保大节，德明的心情也是无奈、复杂。

4.

这一幕里，韩熙载击打的大红鼓，有观点认为是羯鼓——唐明皇李隆基最擅长的。

西域打击乐器；也有学者认为是大鼓，或者叫战鼓。我们熟背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讲的就是这种鼓。

故事讲到现在，可能后者更符合韩熙载的境遇：韩熙载本质上始终是主战派，以南唐统一中原为壮志，只不过他强调审时度势。而他之所以放弃理想，也是因为大势已去，南唐已经没有机会了。

你听，那深沉、雄浑的鼓声，也是韩熙载的心声，他在奋力敲打内心的战鼓。

直至画面尾声送客时，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鼓槌。宾客、朋友、门生们意犹未尽，只有韩熙载一个人突兀而孤立地站在那，眼神超然，像是我们观众一样在第四堵墙外头旁观欢宴。

在现实中，他已无战鼓可敲。在一个壮志难酬的时代，他的痛苦和不甘仅仅是藏在一些细节里：从第一幕开始，观众即可见到韩熙载头戴一顶奇特的纱帽，这是他自己设计的“韩君轻格”，高高耸起、与众不同。

后来一幕一幕里，不论他是击鼓、休憩，还是袒胸露腹地摇扇听曲，他的帽子始终戴得端端正正，这是韩熙载最后的高傲与尊严。

《韩熙载夜宴图》的前隔水上有一段宋人的题词，残存了21个字，其中第一句就是：□熙载风流清□。

我们愿意相信，这个词是“清脱”。

韩熙载仍然是淮河边那个清峻脱俗的年轻人。

5.

彼时，韩熙载为畜姬养妾散尽千金，甚至最后的岁月他要靠乞讨营生。这些他都并不在乎。

宋太祖开宝三年（970），在忧郁和困顿中韩熙载离世。而家里人已经连棺材都买不起。

李煜有多体面呢？他给韩熙载付了棺材钱，并且赐葬于雨花台梅岗，旁边是东晋著名的大臣谢安墓。

皇帝还令南唐著名文士徐铉为他撰写墓志铭，南唐著名训诂学家徐锴收集他的遗稿，编辑成册。最重要的是，李煜追封韩熙载为右仆射兼平章事——死了还是要给他一个宰相的名头。

很多方面，李煜和韩熙载是惺惺相惜的，当大势已定，李煜何尝不是接受浮生若梦？这是他给韩熙载青年时期的壮志豪言一种结局，也是给他自己的一种告别。

夜宴图的最后，有一方张大千的钤印“别时容易”，我们也很熟悉，来自李煜的词“别时容易见时难”。

这幅画在1921年被住在逊清后宫的溥仪盗出宫外，后随之带到长春伪皇宫，抗战胜利后落到北平的文物市场。

张大千在1945年底到北京买房，得知《韩熙载夜宴图》在琉璃厂的古玩店玉池山房老板马霁川手里，他以原先准备买王府宅院的500两黄金买下画卷，这笔费用相当于普通老百姓120年的工资。

1951年，旅居香港的张大千移居巴西前，决意把国宝留在中国。周恩来总理指派文化部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先生找到张大千，以3万美元价格买回张收藏的一批古画：除了《韩熙载夜宴图》，还有五代董源的《潇湘图》卷、元代方从义的《武夷放棹图》轴。《韩熙载夜宴图》卷的价格，不及他购买时所费巨资的十分之一。

1959年，这幅画正式拨交故宫博物院收藏。

这段故事也因此得以有机会在千年之后一次一次地被讲述：在那个波诡云谲的时代，画中与画外人，既复杂又单纯，既无望也倔强，无可逆转的结局加上他们的才华，形成了这段人生、这段历史的张力。

*文内图片由主办方授权

展讯

“太平年·天下同宁展”暨《韩熙载夜宴图》特展

时间：2026年8月22日—9月20日

地点：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

临展C厅—天下同宁厅（文物厅）展期分三期

一期：2026年7月28日（周二）至2026年11月1日（周日）

二期：2026年11月25日（周三）—2027年2月25日（周四）

三期：2027年3月20日（周六）—2027年6月20日（周日）

临展B厅—太平年厅（影视厅）全程展览

参观须知

《韩熙载夜宴图》的展出时间为8月22日—9月20日，为保障特展期间文物安全、观众安全与参观秩序，展览实行分时段预约观展。观众须通过“云上浙博”小程序进行该展的参观预约。预约系统于开展前开放，名额有限，约满即止。预约码与购票凭证共同作为入场依据，缺一不可。现场核销须出示“云上浙博”小程序实时生成的动态二维码，截图或离线页面均无效。为保证核销顺畅，请观众在到达核销口前保持手机网络畅通，并当场刷新动态码。购票但未预约者，不予入场；已预约但未在约定时段内到场者，原则上不予入场。

已在2026年7月28日至8月21日期间成功核销展览门票的观众，该类观众可享一次免费二次观展权益。二次观展权益仅限2026年8月22日至9月20日期间使用，逾期未使用视为自动放弃。二次观展须再次通过“云上浙博”小程序进行预约，具体时段以系统放号为准。名额有限，约满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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