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假期疯狂扩张的赚钱生意，开始批量关停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邢海洋

在雅鲁藏布江峡谷里旅行，深感地广人稀的环境里交通成本的高昂。那是在拉萨的火车站，氧气瓶不能带到车上，于是进站口前的座位区就变成了一个吸氧小社区，人们抓紧在安检前消耗掉罐子里的氧气。听说我要去林芝，一位刚从那里回来的旅客告诉我们交通秘籍：下了火车，别讨价还价，司机即便要100元/位，也要先跳上车，否则这晚上就得“滞留”在火车站了，而火车站离市区20多公里。

幸而，得到好心人的帮助，搭车进了城。这是林芝半马的前一天，城里的很多酒店都客满了。炎热的夏天，来自全国各地的避暑旅游者把这座西藏小江南挤得满满登登的。

《日光之城》剧照

机场离市区更远——超过50公里。为赶飞机，也为了体验峡谷里的生活，我住在了机场附近的民宿里。想不到，民宿的价格居然和打车的费用差不多。这座巨大的庄园型民宿，停车场只停了一两辆外地车牌的汽车，房间远没有住满，住宿者还颇有在这里做工程的。而这座民宿，从设计到装修都颇有网红气质。和老板聊天，现在的生意挺难做，这两年周边的村民很多都加入了这一行当，客源大批分流了。

从来没有哪一年的夏天，酒店和民宿如此割裂，虽然有说法暑期大家都不去旅游了，但实际上还是有很多人在度假在旅行。在林芝，我看到全国各地的自驾车辆，“此生必驾318”的招贴贴在越野车、摩托车上甚是显眼。国铁集团官方暑运预报，2026暑运铁路预计发送旅客10.1亿人次，铁路客流同比约增长7.4%，民航局预测2026暑运民航旅客约 1.42亿人次。携程、飞猪和同程等发布的预定数据显示，长线、亲子出游预订大幅上涨，无论长线跨省、近郊游玩，出行总规模全部高于去年。

《何加加的桃花源记》剧照

但民宿也的确跌入了冰窖。比如在大理，据携程等多家主流文旅平台统计，今年暑期大理民宿预订总量位居全国城市首位，暑期以来，大理古城、洱海生态廊道沿线、双廊、沙溪等核心文旅片区的精品民宿、高端酒店市场表现稳健，周末及节假日入住率稳定保持在75%以上。但全州而言，民宿的整体平均入住率却降到50%~55%，对应全域平均空置率45%~50%，也就是全州10.32万张床位，近一半空置，于是“大理民宿空一半”的说法流行开来。和历史对照，2021-2024 年暑期大理全州民宿平均入住率稳定80%以上，空置率还不到20%；2026年入住率同比下滑25-30个百分点，空置率翻倍上涨。

不只有“民宿之都”美誉的大理，全国各地民宿多走出K型分化走势。多家主流平台的调研，暑期高端度假民宿入住率保持在82%~95%，与去年基本持平，甚至略有上升，占市场主体的中端大众民宿入住率则只有58%，同比往年旺季下滑约10~15个百分点。作为整体，全国所有民宿2026暑期整体入住率约53%~56%，而2023-2025年暑期全国均值约62%~66%。民宿入住率约下跌了10个百分点。

《喀什恋歌》剧照

之所以如此，正如我在雅江河谷听到的，这几年民宿在迅猛扩张，供给方扩大得太多，超出了游客的增长速度。《2026年中国民宿行业深度研究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5月全国民宿注册主体总量达40.3万家，十年间从1.9万家快速扩容，数量放大了20多倍。而民宿分为城市民宿、景区民宿、乡村民宿三大品类，其中乡村民宿又占多数，占整体体量65%以上。近年来，乡村民宿快速扩张，近五年增长了3倍。

我们还是以大理为例，观察民宿的“内卷式增长”。2016年，大理有民宿2179 家，到了2025年底达到7007家，客房6.83万间，床位10.32万张。尽管民宿十年增加了2.2倍，但床位规模涨幅接近5倍。2021到2025年间，民宿床位总量增长2.5倍；同期大理游客总量仅上涨约40%，床位扩张速度是客流增速的4倍，供需彻底失衡。民宿的发展轨迹，2024年是疯狂扩张顶点，全城批量租房改造民宿；2025年则进入被动洗牌期，大量低价无特色民宿停业注销，2026年新增放缓，以存量更替为主，新开民宿多走高端精品路线。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下同

正因为民宿扩张失衡，竞争变得激烈起来，民宿进入了游客的买方市场，全国范围内平均房价从2021年的575元拉到了2025年的367元。一片红海中市场开始加速淘汰，如2025年有2.9万家注销了经营实体。不过，均价367元似乎仍有利可图，当年又新增注册了8.7万家，市场仍向着总体过剩的状态发展。

当总体过剩与高端稀缺并存，民宿行业严重分层，一边是高端的、大户型的、野奢民宿仍然有着稳定的入住率，另一边大众中小型普通民宿空置率极高，且租金低廉。以大理、丽江、厦门等传统民宿重镇为例，大量单间网红民宿入住率仅30%~40%，部分小型民宿单日入住率低至10%。为争抢客源，行业开启恶性价格战，丽江不少民宿定价60-100元，低于保洁、水电基础成本。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50元含早餐的民宿客房。全国中端民宿均价整体同比下降25%，41%的普通民宿陷入持续亏损，转让、关停数量激增。

在公共交通不便，自驾游占了相当比例的林芝，当我看到城中酒店爆满，乡村别墅却门庭冷落的时候，还是滋生了供给需求之外的想法。酒店之所以受追捧，是因为酒店在连锁化上一直有进展，统一的卫生标准、24小时前台、售后保障，这都减少了交易成本，增强了游客的信任感。而民宿的设施和服务却不是标准化的，选择民宿如同开盲盒，使得以放松身心为目的的旅行变得不那么轻松。

那些自驾的旅客，或者最能代表游客的心态。起初我住在市中心附近的老酒店，自驾者很少，后来住在稍微偏一点的连锁酒店，“含自率”陡增，尤其是骑摩托的，那些最知名的连锁酒店，每一家的停车场都停了一大串。每天骑行很累，每天转换一个大环境，却住在自己熟悉的小环境里休养身心，恐怕是长途骑行中最为解乏的休息了。若是每天转战一个民宿，乃至独自运营的老酒店，都很难找到这种归属感。

《蜜语纪》剧照

这两年酒店业逐渐从疫情后期的紧缺走向过剩，连锁酒店乘机以加盟的方式扩张，且以中高端和高端为主，对单体酒店实现围堵，这和连锁酒店对非标准化民宿的挤压是同样的逻辑。

游客方面，如今的游客，则早已告别 “拍照即度假” 的浅层需求。大家不再为千篇一律的装修、虚假的网红氛围买单，反而极度反感同质化——全国九成网红民宿，装修风格、软装布局、宣传文案高度重合，没有地域特色，人文体验也是肤浅的。尤其是避暑游客，多为家庭出行、长线深度游，他们追求的是舒适、实用、性价比、本地化体验，而非网红打卡。

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入的观察，我们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虽然避开了大都市的喧嚣，来到小城市，我们也很难适应偏僻乡村里的无所事事，只剩下抬头望星星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