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深处有乡愁（散文）

又是槐花盛开的时节。清晨推开窗，一阵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楼下那几株洋槐，不知何时已挂满了雪白的花穗。我怔怔地望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那槐花如雪的五月天。

故乡在冀中平原腹地，田间地头、房前屋后，乃至沟渠边、土路旁，随处可见槐树的身影。它们生得自在，长得恣意，没人刻意修剪，伸展着各自的姿态。它们有的歪斜着身子探向池塘，有的将枝丫伸进邻家的院子，有的在打麦场边撑开一柄绿伞。每年春末夏初，当桃李的芬芳谢尽，布谷鸟开始在远处的啼鸣，槐花便悄然登场了。

这场花事，仿佛在一夜之间盛大启幕。昨天看时，它还只是满树青黄的嫩叶，今晨开门，却见一树树雪白扑面而来，像是下了一场五月飞雪。远远望去，村庄掩映在银白的花海中，只露出青灰色的屋檐和袅袅的炊烟。走近看，每一穗花都沉甸甸的，细长的花萼托着舒展的花瓣，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风过时虽听不见声响，那甜香却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整个村子都浸在槐花的香气里。

这光景，让孩子们在屋里待不住了。半大小子脱了鞋、光着脚，蹭蹭蹭就上了树。槐树皮粗糙，常有尖刺，可顾不得那么多。骑在枝桠上，先捋一把花塞进嘴里，那甜丝丝的汁液立刻在舌尖化开，带着晨露的清凉和五月阳光的味道。树下的邻家妹仰着头喊：“哥，给我扔一枝，给我扔一枝！”男孩便折下花最密的一枝丢下去，花瓣散落，沾得女孩满头满脸。

大人们也开始忙活。母亲拿来长长的竹竿，顶端绑上铁钩，轻轻一拧，花枝便应声而落。孩子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捡，不一会儿就是满满一篮。槐花要选刚开的，全开的太老，花骨朵又太嫩，半开未开的最好，又香又甜。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飘着甜香，大娘大婶们三五成群坐在槐树下，一边说笑，一边将花朵从花梗上捋下来。那场面，至今想起来仍觉得温暖。

蒸槐花是我们那儿最常见的吃法。母亲将洗净的槐花拌上玉米面，摊在笼屉上，大火蒸。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不多时，满屋子都是蒸汽，那香气便随着白雾一起弥漫开来，直往人鼻孔里钻。蒸好的槐花倒在大盆里，浇上蒜泥、香油，一家人围坐着，你一筷我一筷，吃得满口生香。有时也炒槐花，和鸡蛋同炒，黄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最奢侈的要数槐花包子了。发好的面团裹着拌了油盐的花瓣，蒸熟后咬一口，那滋味，能让人记上一整年。如今想来，那些年月的吃食实在简单，可不知怎的，那时候的槐花似乎格外香甜，那时候的日子也似乎格外悠长。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花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晚风拂过，暗香浮动。父亲喜欢在晚饭后端一壶茶，坐在老槐树下乘凉。茶是粗茶，用大瓷壶泡的，可在那样的夜晚，就着槐花香，也觉得甘醇。他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坐着，有时会指着树上的花说：“这棵树啊，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大。”我们便仰起头看，只见月光如水，洒在花上，那些花穗像是缀满了星星。

后来离了家，先是到镇上读书，又到更远的城市当兵、上学、工作。故乡的槐花，便只在梦里见了。偶尔在异乡的街头闻到相似的香气，总要驻足寻找，可看到的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树，那花也开得拘谨，不似故乡的泼辣热闹。有一年春天，实在想得慌，便让母亲从老家寄了些晒干的槐花。收到时，那花早已失了颜色，泡开来，香气也淡了许多。我硬是蒸了一锅，却怎么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

去年五月初得空回了趟老家，村子变了模样，土路成了水泥路，好多人家都起了楼房。可村东那片槐树林还在，只是老了许多，树干上的裂纹深得像老爷爷额上的皱纹。正是花开时节，满树的雪白依旧，香气依旧。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想着小时候在这树上爬上爬下，想着母亲在树下捋槐花，想着父亲在树下喝茶……忽然明白了：我们怀念的，哪里只是槐花？！

记得季羡林先生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自己在异乡看见槐花，忽然就想起故乡的槐花来，于是感叹道：“眼前这槐花，不正是故乡的那一片吗？”是啊，槐花年年都开，开在故乡，也开在他乡；开在童年，也开在如今。变的不是花，是我们自己。可也正是这年年相似的花，让我们在奔波流离中，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小区里的槐花开得正盛。我漫步林荫小道，伸手够到最低的一枝，轻轻捋下几朵花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五月的风，带着故乡的云。恍惚中，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看见姐姐提着竹篮在树下捡花，看见月光下父亲的白发和槐花一样闪着银光……

作者：刘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