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江苏面积最大的地级市，却没人记得它

有个盐城读者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私信。他说你写江苏写了苏州无锡南京徐州南通连云港扬州镇江，盐城一个字没提。盐城是什么？盐城是江苏面积最大的地级市，海岸线江苏最长，丹顶鹤和麋鹿在这里过冬。但全国人民提到江苏，盐城永远排在最后。

他说你知道盐城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问“盐城是不是产盐的”。盐城过去确实产盐，但现在不产了。盐城没有山，是江苏唯一没有山的城市，全境一马平川。对方说那有什么好玩的。盐城人说有丹顶鹤。对方说丹顶鹤不是在黑龙江吗。盐城人不想解释了。丹顶鹤在盐城过冬，盐城是丹顶鹤的南方老家。

他补了一句：盐城不是没东西，是盐城太低调了。我们习惯了排在最后，连我们自己都不争。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盐城在江苏东部沿海，面积全省最大，人口八百多万。盐城是江苏唯一的世界自然遗产地，黄海湿地是东亚到澳大利亚候鸟迁徙路线的咽喉。但盐城在江苏的存在感常年垫底，经济总量排中游，比不过苏南，连苏中的南通扬州也压它一头。一个盐城朋友跟我说：我们盐城在江苏的地图上最大，但在江苏人的心里最小。

先说麋鹿。麋鹿是中国特有物种，十九世纪末在野外灭绝，只剩欧洲动物园里还有几十头。上世纪八十年代，麋鹿重新引入中国，放在盐城大丰麋鹿自然保护区。大丰麋鹿保护区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麋鹿种群所在地。盐城人把麋鹿叫“四不像”，姜子牙的坐骑就是它。但全国人民知道大熊猫不知道麋鹿。一个在大丰守了三十年麋鹿的饲养员跟我说：麋鹿是真正的中国神兽，比大熊猫珍稀。灭绝过，又回来了。它们每天在湿地里奔跑，你们不知道，但它们在。他说完吹了声口哨，一群麋鹿从芦苇荡里跑出来，角上挂着水草，浑身泥浆，像从《封神榜》里跑出来的。

再说丹顶鹤。盐城是丹顶鹤最重要的越冬地。每年冬天，成百上千只丹顶鹤从黑龙江飞过来，落在黄海湿地上过冬。丹顶鹤的越冬地主要在盐城。但全国人民想到丹顶鹤，第一反应是黑龙江扎龙。扎龙是丹顶鹤的繁殖地，盐城是越冬地。盐城人觉得委屈——鹤在我们这儿住好几个月，名气全在黑龙江。一个在盐城拍了几十年丹顶鹤的摄影师跟我说：丹顶鹤十一月份来，三月份走。冬天盐城的芦苇荡里全是丹顶鹤，飞起来遮天蔽日。但你们只知道扎龙。他说鹤不介意，鹤只知道哪里有湿地哪里就是家。

再说黄海湿地。盐城的黄海湿地是全世界最大的淤泥质潮间带湿地，2019年列入世界自然遗产。这片湿地是候鸟天堂，勺嘴鹬从西伯利亚飞到东南亚，中途唯一停靠的加油站就是盐城。但游客来盐城，不知道怎么玩湿地。湿地不是景点，是滩涂。潮水涨退之间，滩涂上留下鱼虾贝类，候鸟就来吃。盐城人从小在滩涂上踩蛤蜊、捉螃蟹、挖沙蚕。一个在东台海边踩了半辈子蛤蜊的大姐跟我说：你们觉得湿地是自然遗产，我们觉得湿地是冰箱。小时候家里没菜，去滩涂上走一圈，鱼虾蟹蛤蜊满载而归。她说湿地是盐城人的粮仓，比超市实在。

再说新四军。盐城是皖南事变后新四军重建军部的地方。新四军纪念馆就在盐城市区，里面陈列着当年的武器和文件。但游客来盐城很少去看新四军纪念馆。一个在纪念馆当了十几年讲解员的姑娘跟我说：你们知道皖南事变，知道新四军，不知道军部在盐城。

盐城还有一个东西——盐蒿。盐蒿长在盐碱地上，夏天碧绿，秋天殷红。盐蒿是盐城的原生植物，耐盐碱、耐贫瘠，什么恶劣环境都能活。盐城人吃盐蒿包子，盐蒿剁碎了和肉末粉丝一起包，一股清香味。一个在盐城老城区包了几十年盐蒿包子的阿姨跟我说：盐蒿是盐城的命，我们这地方盐碱地多，别的菜长不好，盐蒿长得旺。盐城人就像盐蒿，不挑地，给点盐碱就能活，活得还挺好。

最后说盐城人的性格。盐城人说话带着江淮官话的柔和，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你说盐城没存在感，盐城人说没存在感挺好的，鹤来了又走了，麋鹿跑出去又跑回来。你说盐城是江苏最被低估的城市，盐城人说低估就低估，鹤不介意，麋鹿不介意，人也不介意。你说盐城有什么，盐城人说有湿地、有鹤、有麋鹿、有盐蒿包子、有黄海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够了。

一个在盐城海边守了大半辈子灯塔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们觉得盐城什么都没有。盐城不是没有，是有的东西你们不觉得是东西。鹤不是东西，湿地不是东西，滩涂不是东西。但就是这些东西，养了我们世世代代。他说完点亮灯塔，黄海的夜很黑，只有灯塔一明一灭的光。远处丹顶鹤在芦苇荡里睡着了，麋鹿在湿地里反刍，盐蒿在盐碱地上悄悄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