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街上逛金店,招牌五花八门,可柜台后面的老板,很可能来自福建同一个镇。莆田北高镇有个美兰村,约2000户人家,早在2021年就在全国开出了2000多家金店。把这些店在地图上连起来,就是一个村子走遍全国的路线。
一个海边小镇,怎么跟那么多地方的金镯子、金项链扯上了关系?他们最早拿什么出的门,开店的钱从哪里来,招牌又为什么各不相同?答案得从北高打金人手里那把小锤子讲起。

先别去想金店里灯光锃亮的柜台。北高老一辈人出门的家当,简单得很:一把小锤子,一个铁墩子,一杆小天平。
上世纪80年代,北高埕头铁厂有个炉长,叫叶仙风,北高人都喊他「老仙风」。他年轻时画过灯笼、补过铁鼎、炼过钢铁,先学打银,后来打金;为了学这门手艺,他甚至把妻子、母亲的嫁妆拿去典当,凑学费。他脑子灵,能做出各种手镯模子,早年不少打金工具都出自他的手。那时他在厂里一个月工资不到50元,打金一个月却能挣200到300元。差这么多,换条路走就是很自然的事。
他把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乡里人。带徒弟不收学费,碰上家里困难的,不光不收钱,还倒贴盘缠,送一套不便宜的打金工具,再给每人300元出门的路费。他教徒弟的规矩很简单:不准偷工减料,做人要踏实。锤子落到谁手里,谁就有了出门讨生活的本钱,他的徒子徒孙后来走遍了全国各地,有的还去了东南亚和美国。他自己省吃俭用,帮起别人来却舍得掏钱,村里有人因此叫他「疯仙风」。2013年他已经88岁,走路还健步如飞;一位十几年前受过他恩惠的邻村人特地登门道谢,他激动得像个孩子,还有点腼腆。
那时候的打金,是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有报道转述过一种说法:打金匠在村里设个加工点,不到半个月,就能把全村的金银首饰加工一遍。
埕头村的叶清和,家里从爷爷那辈起就打金,村里不少打金人,是他爷爷和父辈带出来的徒弟。这门手艺从爷爷传到伯父,再传到父亲,又传到他手上,后来他的儿子、侄儿也都做起了珠宝首饰。他1979年出门打金,到1993年回乡,14年里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最北到过漠河,最南到过海南,最西到过西藏。「居无定所,当初的日子真是辛苦。」刚到一个地方,生意往往不错,过个一年半载就没什么活了,只能再换地方,一年至少要换两个;打金利润又低,得省吃俭用。2007年叶清和说,埕头村786户、4200多人,几乎家家做珠宝首饰,有2300多人在外地。
另一位北高人16岁就跟着师傅跑遍大江南北,1988年后那4年在东北的齐齐哈尔和牡丹江,当地已经有几十家金铺是莆田老乡开的。他后来回到莆田,先在国营企业上班,又承包了厂里的珠宝首饰经营部,1998年自己办了厂。起初只有10多个工人,除了给在外地开店的老乡少量供货,主要往福州供;给老乡的货越供越多,他们又自己到外地开起了零售店。
那时候打的,多是女人出嫁戴的戒指、项链、手链,小孩戴的手链、脚链和项圈。客人拿着旧首饰来,想换个样式,就找师傅加工。金子是人家的,师傅凭手艺收工钱。这个办法,让手里没多少积蓄的人,也能走进一门看上去很贵的生意:先在别人信得过的地方做成一单,再一点点攒下自己的回头客。

从走街串巷到开店,中间有个转折。上世纪90年代,黄金统购统配的体制开始松动,市场慢慢放开。在深圳做珠宝生意的翁德新回忆,1993年,黑龙江黑河在全国最早放开黄金市场,做珠宝首饰的人都往黑河跑,其中大多数是莆田老乡,在那里开了100多家金铺。从那以后,莆田人开始往全国各个县城开金店。
开了店,就是另一套功课了。替客人加工,金料是客人的,挣的是工钱;自己买料、做成首饰摆上柜台,钱就先变成了货。哪种款式备多少,卖得慢了怎么办,都得店主自己拿主意。一个金匠变成金店老板,多出来的不只是一间门面。
一个年轻人独自去外地开金店,难处数不过来:去哪条街,找谁拿货,招什么人,当地人认什么款式,手里得留多少钱,样样都得摸索。要是前头已经有个亲戚在做,先跟着干一阵,这些答案就能在每天的生意里一点点看明白。

这些本事,是在亲友之间一代代传下去的。年轻人先在家里人的店里学经营、认货品,有了本事,再由家里支持出去开店。赵小卓是在金子堆里长大的北高年轻人,单凭肉眼就能看出999金和9999金的差别。北高年轻人想做黄金生意,一般由家里人带着学经营,把上下游每个环节都摸熟,再在父辈的支持下自己开店。赵小卓家就是这样分工的:有人做上游的生意,几个堂兄弟包下了家里的黄金零售,在全国开金店,打金手艺好的,就在厂里当师傅。「我们抱团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信誉。」
做黄金生意,常常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凑出一大笔钱。莆田人一般不去银行贷款,靠亲戚、老乡合伙,一天之内凑齐一大笔钱并不难:有人出钱多些,有人更懂手艺,有人愿意常年在外看店。沾亲带故的乡亲之间,技术、消息、人手都能分享,甚至可以赊账。2021年的报道提到,为了第一时间知道黄金珠宝的行情,北高镇每天都有直达北京、上海、广州的大巴。连说话都管用:莆田话外人听着像天书,在这一行里却是一句暗号。赵小卓去南方跟相熟的金矿商人打交道,开口讲的是莆田话,有时候定金能少付上百万。赵小卓说:「这就是我们祖辈用血泪积攒下来的信任与财富。」
所以,同一个村的人在全国开了那么多店,招牌却各不相同。莆田商人做过代理、做过加盟,也有人做自己的牌子。顾客认的是各家的招牌,招牌后头开店、管店的门道,却是在亲友之间一家家传下来的。
不过,店开起来以后,锤子敲得好,就不再是全部本事了。柜台里的金子越多,压在里面的钱也越多。
这里有一笔容易算反的账。金价往上走,咱们会觉得卖金子的人更好挣钱了。可对要补货、要加工的人来说,同样一批料,价钱高了,就得掏出更多的钱。拿一条用金量固定的生产线来说,料的重量没变,每克贵了多少,乘上总克数,就是要多压进去的钱。账上的货更值钱了,手里的现金却未必跟着宽裕。

2025年,北高一条用金少的加工生产线,也至少得备50公斤原料金才能转起来。早年师傅替客人加工一件首饰,如今企业一开工就得先把这么多料压进去,钱在这门生意里的分量,早就不一样了。
钱压得这么重,当地也琢磨出了办法:由第三方企业抵押或担保,从银行租来原料金,再转租给黄金加工企业。
北高也有人在打旧金的主意:把全国门店收回来的旧金集中提纯,再供给加工企业。2025年初,当地已有企业在建这样的精炼基地。顾客换下来的旧首饰,提纯以后又能变成做新首饰的料,前头的门店和后头的加工,就这样连上了。
埕头村还有一户叶姓人家,金属手艺传了好几代。高祖做铜艺,祖父加工金银首饰,父亲办厂开店,到他这一代,开始经营自己的品牌,也在试着让首饰更硬、更亮的新工艺。同一门本领,一代代用在了不同的生意上。
冲沁村的张阿罕,上世纪初到香港学「金镶玉」,传给了儿子张阿岳,如今又传到了张阿岳的孙子张国王手里。这门手艺属于错金银一类:先照着图案凿出槽沟,把金银丝片或铜片嵌进去,再打磨平整、抛光磨亮。
2024年,北高还开起了打金培训班。课程很有意思:怎么用火枪,怎么焊接,怎么使锉刀、锯弓、钳子,怎么辨别和回收金银,听上去还是一门门手上的细活。首期从2024年6月11日开课,一期30天,到了就能学,手工打的首饰有二十多款,手镯、戒指、吊坠这些好卖的都在里头。当年靠师傅一个个带出来的本事,如今也能在课堂上学了。

也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愿意接班。北高人老高的儿子从一所985大学毕业,老高想让他去表亲家开的金店当经理,儿子却非要自己出去闯,干起了物流。老高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去呗,莆田人哪有不闯的道理。」
从一把小锤子到遍布全国的金店,北高人的路是这样走出来的:先拿手艺换工钱,再攒出一间店;年轻人跟着学,亲友一起把钱和人凑起来。当年客人肯把旧金交给一位师傅,今天肯走进一家店,靠的都是有人把活认认真真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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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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