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县委书记出狱后：当企业高管、旅游、作文摄影、鬻字沽酒

一个坐过七年牢的原县委书记，如今在微博上一笔一划写毛笔字，粉丝伸手向他讨字，他分文不取，还搭上邮费寄出去，这样的画面，你能想到主角是谁？

答案就是当年因纪录片《书记》而声名远播的河南固始原县委书记郭永昌。走出高墙那天起，他的人生像被重新洗过牌——先坐进上市公司高管办公室，又跳到房企拿高薪；后来干脆把时间交给了远方和镜头，写散文、拍照片、走山看海；最近这两年，他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磨墨、临帖、鬻字沽酒。

这条题目里的四段路，其实就是他后半辈子的四个侧影。

先把他的老底交代一下。1963年生人，西南政法大学毕业，仕途走到最高的位置是固始县委书记，2004年4月上任。

那几年，他在河南官场是个＂另类＂。别的官员讲话滴水不漏，他偏爱抛观点。＂不发展是最大的腐败＂、＂廉价劳动力是国家的利器＂，这类话从他嘴里蹦出来，媒体听着新鲜，就送了他一顶＂学者型官员＂的帽子。他也替富人说过话，觉得社会舆论对有钱人不够宽容。

个性归个性，账要另算。

2010年5月，郭永昌被法院判了七年，罪名是受贿。裁判文书写得明白，他在漯河源汇区当区长、区委书记和后来做固始县委书记那十年里，前前后后收了别人214.8万元和6万美元。因为主动交代、有立功情节，赃款也退清了，他后来两次减刑，2014年年底出的狱。

那部叫《书记》的纪录片，是把他推上风口的关键。摄影机跟着他跑了三个月，饭局、KTV、外商接待，甚至他让摄影师暂时回避、自己交代退还别人钱款的那一幕——录音笔没关——都被完整留了下来。片子上线时，他人已经进去了。

出狱那年他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不少。这么大岁数、这样一段过往，还能不能再找份体面工作？他自己也没底。

结果第一份offer来得比想象中快。一家上市食品公司老板＂三顾茅庐＂，年薪六位数请他当高管，还专门在他入职当天关照人力资源部：老板享受什么，郭永昌就享受什么。这份体面他自己反倒不领情，半年就走了。他后来在文章里坦白，那半年他一天都没真高兴过——不是老板不好，是眼瞅着人家把公司当命一样拼，销售却在往下掉，他心里堵。

第二站是房地产。这家企业只留住他半个月。

理由说出来有点反常识。老板抠门抠出了名，打印纸两面用，自己开一辆破车十几年，公司里三分之一员工工龄超过二十年——按常理这是好老板。可郭永昌不这么看，他觉得地产这行当讲究的是舍与得，靠抠字诀走不远。他嘴上没多说，转身又去了另一家房企，工资照旧不菲。

高管的椅子他坐过几把，但屁股始终没坐热。

慢慢地，他把日子过散了。兰州、西安、香港、台湾地区都去过，还漂洋过海到加拿大、美国走了一圈。旅途上的所见所感，他都随手写成散文发在美篇和微博上。

家里那些事，他也没瞒着。父亲和母亲在他出狱后几年内相继离世，他写的《泥之河》和《空轮椅》两篇悼文，读者评价挺高。文字不炫技，就是把心里的东西一点点铺开来。

其实他年轻时就爱写。大学毕业没多久出过一本散文集《情感的打理与屯集》，序是作家刘震云给作的。这层文人底子，坐牢也没磨掉。

他还有一手黑色幽默。有篇《做一个无所事事的人》里，他调侃自己的一个哥们跑去郑州学茅台鉴定，他说自己坚决不学——喝酒的乐趣本来就在真真假假之间，学会分辨反倒把乐子给毁了。这种带自嘲的调调，是他文字里最松弛的部分。

时间往后拉。

2020年秋天以后，他微博上的长文越来越少，图片越来越多；再过一年，多了一样新东西——毛笔字。到了今年，他的微博基本只剩字了。花花草草、旅途街景都不怎么发了，就是一幅接一幅的书法作品。

去年6月初，他晒出一幅新写的字，配文四个字：＂鬻字沽酒＂。

这四个字一出来，读者立刻脑补——老书记要在网上卖字换酒钱了？评论区一堆人排队讨字。真要是这样，倒也算个不错的话题：一个刑满释放的前官员，靠笔墨养活自己。

事实很快打脸这个猜测。

今年6月11日，他发了条微博说，已经答应的字他会写完寄出去，之后不再接受索字请求了——前前后后攒了一百多封，实在忙不过来。这条微博他还配了六张截图，全是他把字寄出去、结果对方拒收快递的对话记录。这种事碰上几回，谁都觉得寒心。

评论区里有热心人给他支招：老书记，收点润笔费吧，不然人家不当回事。他回得干脆：＂这个就免了，主要是字不值钱。＂又有人劝他至少把邮费收回来，他倒是认账，回了句＂也是＂。

从这几轮问答能看出，他寄字确实没收过钱。所谓＂鬻字沽酒＂，多半是文人自嘲，跟做买卖没什么关系。

6月底，他又贴出三个繁体字——＂唯识论＂。留言区一片叫好，他一条条回过去，用的都是＂拱手＂这个词，像是在网络上作揖。这种老派做派，跟他微博里的那些字倒是相配。

看到这儿你大概能明白，标题里＂当企业高管、旅游、作文摄影、鬻字沽酒＂这十几个字，串起来就是郭永昌出狱之后的完整轨迹。从西装革履到布衣散人，从KPI压身到笔墨遣兴，中间隔的不只是十一年，还有一场把人打回原形的经历。

网上关于他的争议，其实一直没停。有人惋惜他当年那点书生意气，有人念叨他任内做过的实事，也有人始终迈不过裁判文书上那几个数字的坎。这些声音他不可能看不见，只是不接话了。

他现在的日子，用他自己写的那两个字概括最贴切——＂唯识＂。什么都别急着争，先把自己看明白。写字也好，寄字也罢，收不收邮费、值不值钱，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