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禄：起点决定不了终点

作者漫画像

现在都说人生不能输在起点上。但是，我的人生起点，很低很低，应该是不可逆的。然而，七十余载的时光证明，人生的起点与终点的输赢没有多大关系！

我的人生，扎根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沂蒙山区的泥土里---临朐县蒋峪公社(现称镇)的贺家洼村，这片依山傍河、自古依山拓荒而生的村落，是我生命最初的摇篮，也是我命运最初的底色。在那个物资匮乏、岁月清贫的年代，大山环抱的村庄锁住了烟火，也锁住了无数山里人既定的人生轨迹，贫困，是刻在这片土地、刻在我年少时光里最沉重的印记。

七十年代的沂蒙山野，没有繁花似锦的景致，只有连绵起伏的群山、蜿蜒曲折的土路，以及终年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我生于一户普通的农村贫困家庭，童年的记忆里，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安逸的生活，三餐粗茶淡饭、四季布衣粗衫，是生活的常态。低矮的土坯房挡不住山间的寒风，贫瘠的田地撑不起富足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是当时大多数山村百姓一成不变的人生。

那时的世人眼中，山里孩子的命运似乎早已被注定。生于山野、长于清贫，长大后承袭父辈的劳作，困于大山、安于平凡，便是一生的归宿。周遭的环境、贫瘠的家境、闭塞的山村，都是困住人的枷锁，仿佛出身的起点，就是人生的终点，宿命二字，像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着山野间每一个普通孩童的前路。

可我始终不信，命运由天定，出身定终身。沂蒙大山养育了淳朴坚韧的百姓，也赋予了我不服输、不认命的筋骨与底气。大山沉默，却教会我扎根生长；山野清贫，却磨砺我迎难而上。我深知，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改变与生俱来的人生起点，但我始终笃定，人生从不是一场开局定胜负的棋局，漫漫人生路，前路漫漫，万事皆可重塑。

年少清贫的岁月，是磨难，更是馈赠。别人贪恋山野闲散的时光，我却默默积攒向上的力量。田间地头的劳作，让我读懂了生活的艰辛；家境贫寒的窘迫，让我萌生了挣脱宿命的执念。我不愿循着父辈的老路，困于山村、囿于贫困，将一生定格在一眼望到头的生活里。我始终坚信，贫瘠的起点，只是人生的开篇，绝非落幕；当下的困顿，只是暂时的境遇，绝非终身的宿命。

那些年，我以汗水为墨，以坚持为笔，在清贫岁月里奋力耕耘。没有优越的家境托底，便靠勤勉弥补缺憾；没有现成的坦途可走，便靠双脚踏出前路。晨起读书、暮时劳作，熬过无人问津的日夜，扛过前路迷茫的困顿，在家的山野里仰望远方，在既定的命运里突围生长。一路跌跌撞撞，一路步履不停，从山村小院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从困顿年少走向从容成年，一步步挣脱贫困的桎梏，一点点改写原生的命运。在半生奔波，岁月流转，转眼我离开贺家洼老家，已近半个世纪。半生风雨在外，看过世间万千风景，最难忘的依旧是故乡的山、故乡的人。前两天，我终于踏回阔别已久的贺家洼故土，熟悉的山野、古朴的村落、拂面的山风，瞬间拉回我遥远的少年时光。

回乡之时，村书记与我闲谈叙旧，语气温和地问我：离家这么多年，此番归来，可有想要再见的故人？

言心头温热，半生漂泊，世事更迭，太多人和事早已湮没在岁月洪流里。可在我心底，有两个名字、两段情谊，历经近半世纪光阴冲刷，依旧清晰如初、念念不忘。这两位故人，是我少年岁月里最温暖的光，是我山野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

作者与96岁的李士成合影

一位是同村的李士成老师(现年96岁)。那个年代的沂蒙山村，农忙大过一切，每一年夏收夏种的忙碌时节，家家户户全员下地抢收抢种。年少的我，常常和李士成老师结伴劳作，成了田间最默契、最完美的搭档。每到农忙之际，我便主动为他牵牛犁地、辅助农事，他耐心带我、护我、教我做人做事。炎炎烈日之下，黄土田地之间，一人牵牛、一人耕作，岁岁夏收、年年相伴。质朴的师生情、乡邻情，伴着山野清风，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作者与杜卫国老师(左三)合影

另一位故人，是杜卫国老师(81岁)。年少时，我曾在蒋峪公社报道组学习历练，彼时懵懂青涩、一无所知，是杜卫国悉心带我入门，一字一句教我执笔写作，一点一滴教我认知世界、锤炼本领。他是我的引路恩师，更是我亦师亦友的师徒至亲。在信息闭塞的年代，是他为年少的我打开了一扇看向外界的窗户，让我在山野清贫之外，看见文字的力量、看见远方的可能，为我往后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人生，埋下了一颗滚烫的种子

半生在外，阅尽千帆，我心心念念想要奔赴相见的，从来不是浮华名利，而是这两位陪我走过清贫年少、照亮我起点岁月的故人。贫瘠的故土给了我坚韧，淳朴的故人暖了我的岁月，让我在命运的低谷里，始终保有向上的温柔与力量。

半生回望，愈发懂得：人生的起点，从来定义不了终点。七十年代沂蒙山区的清贫出身，是我人生最初的坐标，却从未困住我的人生格局。世间从没有天生的命运，只有不肯奔跑的自己；没有既定的结局，只有甘于妥协的人生。

很多人困于出身、囿于过往，把初始的境遇当作终身的枷锁，殊不知，人生最大的幸运，从不是手握一副完美的开局，而是拥有不惧开局、重塑结局的勇气。贫瘠的故土，给了我坚韧的品格；艰难的岁月，炼就我不屈的意志；纯粹的故人，温暖了我奋斗的来路。那些曾经的困顿、底层的起点、艰难的过往，最终都化作了人生最珍贵的底气，支撑我跨越山海、向阳而行。

山有起伏，路有曲折，人生亦是如此。起点只是人生的开端，是旅途的序章，从来不是人生的定论。半生风雨，半生修行，我用半生的奔赴印证：命运从不由出身书写，人生的终点，永远藏在后天的坚持与拼搏里。

来路清贫，亦是勋章；起点低微，无碍远方。故人初心，岁岁难忘，半生归途，依旧滚烫。往后余生，依旧心怀热爱、步履不停，始终铭记，初心不改，笃行不怠，因为我始终坚信，起点从不是终点，前路漫漫，一切皆可翻盘，余生漫长，未来皆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