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为心亦空

山中无历日，只有溪水昼夜不停地唱着同一支歌。我盘坐在溪边青石上，看水花碎成千万粒珍珠，又在下一个漩涡里重新聚合。这溪水从不追问流向何方，也不记得曾浸润过哪片苔痕。它只是流着，清澈得不着一丝执念。

风从谷口斜斜穿来，带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我忽然想起昨夜读到的那句“大道无为心亦空”。此刻的心境确如这山谷，容得下风声、鸟鸣、水响，却不曾被任何声音填满。前日还在市井中计较的那桩得失，此刻想来竟如隔世之梦，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崖壁上，一株老松斜斜探出身躯。它的根紧紧咬住岩缝，枝叶却舒展得那般自在。原来真正的“着”与“不着”本是一体，根须执于石，枝叶方可空于天。这不正是“不着执念气相融”么？我的呼吸渐渐慢下来，仿佛与松针的微颤、与溪水的波纹、与云影的移步，都踏上了同一节拍。

忽然一只蓝尾石龙子从石隙钻出，在我鞋尖前停驻片刻。它的小眼珠漆黑如两点永恒，既不畏我，亦不亲我。那静止的瞬间里，我竟忘了自己是个“我”——石龙子、溪水、青苔上的光斑，都成了同一件事物的不同形状。想笑时，嘴角的弧度已融入谷中浮动的光尘。

日影西斜时，我起身拍拍衣上草屑。来时的路已覆满新的落叶，归途竟与来时全然不同。山外那个需要“我”去应对的世界还在，但此刻走在林间的这个身体，轻得几乎要飘起来，原来“逍遥脱俗”不在天边，就在放下“寻逍遥”的念头那一刻，忽然抵达。

溪声渐远，而空谷已在我心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