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4年,北京紫禁城左顺门外,嘉靖皇帝遇上了一件很没面子的事:两百多名文官跪在门前哭成一片,逼他收回成命,其中还有51名御史和给事中。皇帝震怒,直接抓人、廷杖,有人因此送命。

嘉靖(明世宗朱厚熜)
奇怪的是,这些人官职并不高,有的不过七品,却敢把矛头直接对准皇帝。难道明朝当官还有一个特殊工种,专门负责给皇帝添堵?
嘉靖三年,也就是1524年七月,北京紫禁城左顺门外,突然聚起了两百多名文官。
这些人不是来庆贺,也不是来迎驾,而是来“哭”的。
他们伏在门外,要求嘉靖皇帝收回关于生父、生母尊号的成命。事情看起来像一场礼仪争论,实际上已经发展成皇帝与文官集团正面碰撞的政治事件。史称“大礼议”。
嘉靖当然火了。
表面上他想解决自己亲生父母在宗法体系中的名分问题,可实际上他要解决的是皇帝与首辅的权力之争。

嘉靖影视形象
而在大量文官眼里,这牵涉的是皇统、礼法与祖制,根本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随意更改的。
于是,左顺门外哭声震天。
参与其中的,不只是杨慎、丰熙等名臣,还有一批专门负责监督、进言的御史和给事中。参与伏阙的言官有51人。
这群人的官职其实并不算高。
很多监察御史不过七品,给事中有的品级还要更低。可偏偏就是这些小官,敢站出来和皇帝唱反调。
嘉靖很快采取强硬手段。
官员被逮捕、下狱、廷杖,一些人在重打之后伤重而死。其中就包括给事中张原、毛玉、裴绍宗,以及御史张曰韬、胡琼等人。
问题也就来了。
他们不知道廷杖会死人吗?
当然知道。
明朝的廷杖并不是象征性处罚,真打起来可以要命。尤其在一个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公开挑战皇帝意志,本来就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可他们为什么还是敢去?
因为在明朝政治体系里,这恰恰就是言官的一部分职责。
“言官”主要由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组成。他们负责监察官员、纠察弊政,也负责对皇帝进行规谏。
也就是说,别的大臣遇见皇帝做得不妥,也许还能装没看见;言官如果一直装没看见,反而可能被认为失职。
所以,左顺门这场冲突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明朝官员胆子真大”。
真正奇怪的是:
这些连皇帝都敢顶撞的人,并不是朝廷制度之外的反对者。
恰恰相反,他们本来就是朝廷自己设置出来的一群找问题的人。
而最早把这套制度真正做大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出了名不好惹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
明朝言官最特别的地方,不是胆子大,而是四个字:位卑权重。
这套制度的形成,与朱元璋强化皇权密切相关。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对官员结党、贪腐和上下勾连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朱元璋
洪武十三年,1380年,胡惟庸案爆发,此后中书省和丞相制度被废除,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与此同时,监察体系也不断调整,御史台后来改为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则分别对应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朱元璋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给皇权设置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制衡力量。
恰恰相反。
丞相没有了,大量政务直接汇集到皇帝手里,皇帝就更需要知道下面的官员到底在干什么。地方有没有贪官,六部有没有拖延,朝廷命令有没有执行,仅靠皇帝一个人不可能全部掌握。
言官因此成了皇权伸出去的耳目。
但朱元璋的设计很有意思:监察官的官阶并不高。
明代十三道监察御史约110人,多为正七品;六科给事中的品级甚至更低。可他们面对的,却可能是尚书、侍郎乃至地方高级官员。
这就形成了明代监察制度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
官阶可以比你低,监察你的资格却不会因此打折。
监察御史能够纠察百官,也能奉命巡按地方。地方官是否贪腐、司法是否存在冤滥、政务有没有弊端,都可能进入他们的监察范围。
给事中的权力则更贴近中央政务。
六科分别盯着六部。皇帝交办的事情有没有落实,各部有没有敷衍拖延,他们都可以检查。更特殊的是“封驳”:对于存在问题的诏令,六科可以驳正缴回,请求重新裁定。
所以,言官绝不是朝堂上专门负责发表意见的人。
他们手里有真正能够影响官员仕途和行政运行的制度工具。
就连官员考核也绕不开他们。京察期间,给事中和御史可以参与考察;一些官员即使通过正常程序,仍可能因为言官拾遗弹劾而受到追究。
而这些七品小官,也不是随便挑出来的。
明代选拔言官重视学识、品行和办事能力。相关统计显示,九成以上言官拥有进士出身。
他们官阶低,却往往是科举体系筛选出来的一批精英,又因为职位特殊,很早便能接触朝廷核心事务。
更重要的是,言官官阶虽然低,却接近政治核心,而且仕途空间相当可观。有研究统计,超过七成言官在升迁以后能够进入四品以上官职。
于是,一套很特殊的政治逻辑形成了:
皇帝需要他们盯住官僚,他们也通过弹劾、进言建立自己的政治声望。
朱元璋原本是想给皇权增加一双眼睛。
可既然朝廷要求这些眼睛专门寻找问题,一个无法回避的麻烦也随之出现,如果真正出问题的不是六部尚书,也不是地方大员,而恰恰是皇帝自己,他们到底敢不敢说?
明朝言官最棘手的一面,是他们盯完百官,还会把目光转向皇帝。
当然,这里所谓连皇帝都敢盯着,并不是说御史拥有弹劾、审判皇帝的权力。
皇帝依然掌握最高裁决权。言官能够做的,是规谏、上疏、封驳,甚至在重大问题上集体抗争。
但仅仅做到这一步,在皇权高度集中的明朝已经相当不容易。
正德十二年,1517年,明武宗朱厚照想从居庸关出关巡游。
守关的巡关御史张钦不答应。
皇帝要出去,一个御史竟敢挡驾。张钦不仅拒绝开关,还持剑守在关前。
朱厚照一时拿他没有办法,后来竟趁张钦离开巡查的机会,连夜微服出关。途中还不断打听御史在哪里,生怕张钦回来阻拦。

明武宗朱厚照
堂堂皇帝,被一个御史逼得找机会溜出去,听起来有些荒唐,却恰好说明言官身份的特殊。
他们阻止不了皇帝拥有最高权力,却能够公开指出皇帝哪里做得不合规矩。
到了嘉靖朝,这种冲突更加激烈。
1524年左顺门事件中,五十多名御史、给事中参与伏阙抗争。嘉靖没有像武宗那样绕着走,而是直接抓人、廷杖。有人被打得伤重而死。
这说明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明朝言官敢说,并不意味着皇帝必须听,更不意味着他们拥有免死金牌。
言官的权力终究来自皇权体系,最后怎么处理,也由皇帝决定。
可嘉靖的廷杖并没有让这种犯颜直谏彻底消失。
到了万历朝,类似的政治拉锯再次出现。
万历迟迟不肯确定皇太子,“争国本”由此持续多年。
1586年,户科给事中姜应麟上疏,请求册立皇长子朱常洛,结果遭到贬谪。
此后胡时麟、孙维城、李献可、孟养浩、王德完等给事中、御史仍不断加入进言,有人被贬,有人被罚,有人受到重刑。
前一个被处理,后一个继续上。
这才是明代言官真正让皇帝头疼的地方。
处理一个人并不困难,可言官是一个制度化群体。只要“规谏皇帝、纠察朝政”仍然属于他们的职责,就可能不断有人站出来。
甚至万历本人也对御史颇为忌惮。他有一次在宫中看戏娱乐,听见外面传来巡城御史的声音,马上命人停止,后来还说自己畏御史。
不过,不能因此把明朝言官理解成凌驾于皇帝之上的力量。
他们没有这种能力。
皇帝可以不接受奏疏,可以贬官,可以廷杖,严重时甚至可能让进言者付出生命。最高监察权和最终裁决权始终掌握在皇帝手中。
所以明代言官与皇帝之间形成了一种极有张力的关系:
皇帝需要他们监督百官,却又未必愿意自己被监督;言官依附于皇权,却又必须在皇帝越过某些政治和礼法边界时站出来说话。
当然,明朝也知道这群监督别人的人不能没人管。
正统初年考察御史,15名不称职者全部被降黜。朝廷还通过《责任条例》《出巡事宜》《巡按六察》《监纪九款》等规定约束监察官。
泄露机密、擅离职守、出巡铺张甚至携带家属,都受到限制;言官失职,处罚还可能比普通官员更重。
到了明朝中后期,言官依然敢说话。
问题是,敢说什么、替谁说、攻击谁,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
言官制度原本有一套相当明确的逻辑:皇帝需要他们监察百官,朝廷又通过考核和法规约束言官本人。只要这套机制正常运行,一个七品御史即使面对尚书、封疆大吏,也可以按照职责纠察。
可到了明朝中后期,明朝统治日趋腐败,言官也不能避免发生蜕变,深陷门户,党争之中。
隆庆年间徐阶与高拱之间的政治斗争,就是典型。
两位都是当时的重要阁臣,矛盾激化以后,言官也逐渐分成不同阵营。有人弹劾徐阶,支持徐阶的言官随即反击高拱。
结果高拱先离开朝廷,后来徐阶也退下,高拱又重新入阁。

高拱
言官不再只是站在外面监督权臣,而是直接卷进权力较量,成为不同政治力量相互攻击的重要手段。
比党争更危险的,是监察权本身也可能被拿来谋利。
御史巡按地方,本来是朝廷派出去监督地方官的。可地方官的考核、升降与言官评价关系密切,一些官员为了得到好评,便开始主动巴结监察官。到了明朝中后期,已经出现言官收受财物甚至借巡视索取利益的情况。
到了晚明,门户越来越明显,党争越来越激烈,一些言官沦为党争骨干。
原本应该用来发现弊政的监察系统,却反而加剧朋党斗争的残酷。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重要的制度也逐渐失去实际作用。六科给事中曾经拥有的封驳职责,到明中后期已经明显废弛。
这时再回头看1524年的左顺门,就会发现一种很强烈的反差。
那一年,五十多名言官跟着群臣伏阙哭谏,明知道廷杖可能要命,仍然不肯退开。
两百余年后的明末,朝堂上依然不缺奏疏,也不缺弹劾。
只是那支原本负责纠错的笔,究竟是在监督朝政,还是在替某个阵营攻击对手,有时候已经很难分清了。
参考信源:
明代言官反腐沉浮警示 人民论坛 2014-04-02
明朝言官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领导文萃 2023-11-15
《明史》
更新时间:202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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