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论文被撤稿，损失的不只是作者的名声，还有一笔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2026年9月21日，来自中国黄冈师范学院、香港理工大学的徐少雄与香港理工大学的胡光伟，在国际期刊《学术出版》上发表论文，首次尝试为中国撤稿论文算一笔"经济账"。

他们推算，2011年至2025年间，2248篇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后被撤稿的开放获取论文，仅版面费一项就可能浪费约675万美元，合人民币约4780万元。

而作者强调，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撤稿浪潮下的"烧钱账本"

表1. 关于撤稿论文的版面费统计及推算情况：其中，本研究判断潜在掠夺性期刊，是依据比尔名单（前文已述）。判断正规期刊，则是根据该刊是否被SCIE/SSCI收录。因此这里所谓的正规期刊，并不是指作者逐一核实了期刊质量，而作者也承认，部分比尔名单上的期刊也进入了“正规期刊”。表中货币单位为美元。*数据来源自本论文，知社编译，下同

中国论文撤稿率偏高，早已不是新闻。有统计显示，2022年中国论文撤稿率超过0.3%，位居全球首位，而同期全球水平略高于0.2%。

截至2025年底，全球最大的撤稿数据库收录的6.4万余篇撤稿论文中，超过一半涉及中国作者，占比约54.7%。

与此同时，科研经费的竞争却愈发白热化。国自然面上项目的资助率，已从2014年的25.35%降到2024年的11.66%。

这意味着，每一笔被撤稿论文"吃掉"的经费，背后可能都是另一位优秀研究者错失的机会。

研究团队选择从版面费切入。他们先把疑似掠夺性期刊名单与撤稿数据库比对，筛出129篇有中国作者参与、发表在潜在掠夺性期刊上又遭撤稿的论文。

在其中披露资助信息的82篇论文里，版面费合计约24.6万美元，平均每篇约3003美元，折合人民币2万多元。

截图来源：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

以此为基准推算，2248篇国自然资助的撤稿论文，就烧掉了约4780万元版面费。同期国家社科基金资助的104篇撤稿论文，版面费浪费约221万元。

若以2024年国自然面上项目平均直接资助48.83万元、社科基金一般项目20万元计算，仅这两项版面费，就相当于近百个本该属于认真做研究者的项目资助。

由于正规期刊的版面费通常比掠夺性期刊更高，研究者认为这一估算仍然偏保守。更何况，研究经费的大头是材料、设备和人员，版面费只是账单上最容易算清的一行。

谁的钱，流向了哪里

研究还追踪了这些撤稿论文背后的"金主"。结果显示，国家级和省级项目占据主导，全国31个省级行政区中，有19个的资助方为这些论文出过钱。

在82篇披露资助的论文中，56篇致谢了国家级科研资助，其中国自然涉及的论文数和项目数都排在首位。

表2. 不同层级资助机构的资助、撤稿情况：第一行“科研项目数”指撤稿论文披露的对应资助层级的项目数。由于一篇论文往往接受多项资助，所以项目数合计高于论文总篇数。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有7篇论文由中国作者与外国学者合著，却没有一篇把国外科研项目列为经费来源。

更庞大的"冰山"藏在水面以下。在129篇样本中，有47篇根本没有披露任何官方资助，版面费却同样平均每篇约3010美元。

表2. 国家级资助方的资助、撤稿情况

这笔钱相当于2012年中国科研人员平均年薪的34%，即便到2021年也占到约16%。

按此推算，2011年至2025年间，1.2万余篇未披露资助的中国撤稿论文，版面费合计约3742万美元，约合人民币2.65亿元。没有人会自掏腰包，只为把钱扔进期刊里"听个响"。

"一步造假，步步青云"的隐忧

作者从成本与收益的角度分析指出，研究者之所以愿意承担高昂成本，是因为论文背后连着工作稳定和职称晋升。

截图来源：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

当评价体系过度依赖论文数量时，扭曲的激励便应运而生，一些出版商也乘机从中渔利。

在这样的环境里，部分研究者可能不再把有问题的发表视为职业风险，反倒当成了一笔"投资"。

更令人担忧的是科研经费分配中的"马太效应"。如果问题论文反而能换来更多项目，未来就可能有更多经费流向存在撤稿风险的人。

这等于在无形中奖励了胆大者，惩罚了老实人。

为此，作者提出了几条"止血"建议。

首先，资助方应核算撤稿论文实际支付的版面费，对可归责于作者的撤稿追回公共经费，涉及不端的还可处以等额罚款。

其次，应把撤稿责任纳入项目评审，视浪费金额和项目级别，限制责任作者在一定期限内申请资助。

作者还建议在招聘、晋升和奖励中设置"诚信隔离期"，同时对主动撤稿或因诚实错误撤稿的人区别对待。

最后，现有期刊预警名单覆盖不足，需要扩大监测范围，并由资助方与学术团体共同完善选刊指引。

当然，研究本身也有局限。它只核算了开放获取论文的版面费，未涵盖部委、地方项目和更多期刊，真实数字可能更高。

科研诚信从来不只是一道道德选择题，也是一本经济账。当每一分公共经费都被认真对待，"唯论文"的泡沫才有可能真正被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