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秋

总以为时间过得很慢，转眼又到秋天。

万物各有时令，可我的鼻子太灵，总能比节气先一步闻到秋日的到来。

就像，你在山野间迎风骑行，明明看到大片大片的夏木蓊郁扑入怀中，可是空气里却分明有了青草腐败的气息。这种敏锐的洞察，常常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某个通灵的神童：前一秒还在年轻的派对上大肆欢笑，后一秒忽然嗅到那个给你递上一罐汽水、眼里发光、牙齿雪白的壮年身上死亡的气息，心情蓦地跌倒谷底。强颜欢笑狠狠拥抱他几秒，然后欲言又止转身离开，只剩眼眶里打颤的泪水，与被命运锁喉的无能无力和惋惜。

多情自古伤别离，有人不停回头，有人已经入秋。而那些迟迟不肯转身的人，往往是被秋天亲手推了一把，才学会与夏天作别。

还记得去年夏天，10岁的生物迷儿子爱上了种植农作物。我看着我的少年在他小小的花盆里亲手种下棉花、玉米、水稻、大豆、谷子、花生......每日记录、灌溉、照抚。等到秋天时，居然全都开了花、结了果。虽然遗憾地错过了他的亲自收获，但也不妨碍他把果实全都捧给了我，我帮他做成了一个初战告捷的标本，以此纪念他作为新农人、我作为老母亲的共同收获。

这是秋日的美好。

而我呢，在那个夏天，我陪父母回到了儿时的故土，带着儿子在乡下度过了一个多思多梦的长夏。

在那里，我沿着童年的步伐，找到了早已变成麦田的外婆的小屋；我带儿子祭祖，重温我曾经走过的路；我学着先辈那样，把身心归还故土，让它在旧日的土壤里重新积蓄力量；再次回归时，我又在儿子游泳的地方找到了属于我的地坛。我们就这样，直接又间接地彼此治愈、滋养，完整地度过我们亲密相伴11年后的那个秋天，开启新的旅途。

这是秋日的新篇。

一转眼，今年的秋天又到了，仿佛去年秋天的种种还历历在目，今时又开启了新的记忆轮回。可惜啊，人的一生并不能像四季，没有重启，没有周期，没有周而复始，也没有生生不息。

去年的秋，是迷茫的，是遗憾的，是伤怀的。但它又是明了的，是痛快的，是解脱的。到今年回头再看，它是平静的，是自然的，是包容的。像流水一样，奔涌的山洪只留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残夏，一到秋天，它便又恢复了往日溪水潺潺的宁静与祥和，仿佛那里从没有任何故事发生过。

我们总在秋天思考，或许正因为万物逐渐沉静，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内心。

一年，不长也不短。我的心，一半在徘徊，一半在追逐，一边失去，又一边成熟。好在，夏日已成往事，所有热烈都归于平静。很多事情逐渐明朗，原本一片未知的荒芜也被我走出了一条明亮的小路，偶尔有雨，但风却一直温柔。

秋天总有好事发生的吧，很快，树叶会变黄，天也变凉，而心却变软。如果有心软的神路过我，请为我带上一把丁香的种子吧，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轻轻撒满我这寂静的旅途。不必太多，够我开成一条窄窄的花径就好，够我低头赶路时偶尔能闻见花香，够我在某个停下来喘息的拐角，忽然相信曾被神选中过。

希望明年再提起秋天时，它开始变得美好而确定，让我依然相信风雨，相信播种，相信日出，相信每一个秋天都藏着一场春天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