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看新闻,常会碰到这样的搭配:前一条说美国宇航员出舱作业,后一条说中国航天员进驻空间站。同样是坐火箭上天的人,换到中国就换了个叫法。
这不是播音员念错了,也不是编辑一时手滑。

西方的太空人在中文里大多被叫作“宇航员”,中国自己的人却一直叫“航天员”。这一字之差,是钱学森当年特意定下的。他坚持的理由很朴素:名字要和这个人真正干的事、真正去的地方对得上,不能多说,也不能少说。
“宇航”这个词,本身没什么毛病。早年苏联的加加林上天,国内报纸称他“宇宙航行员”,后来简称“宇航员”,大家听着也顺耳。
钱学森在意的是“宇宙”两个字。宇宙没边没沿,可人类的火箭连太阳系都还飞不出去。好比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散了趟步,回来说自己周游了世界,话说得太满了。

另一种意见是把太空飞行并进“航空”。这在他看来也不对。飞机靠翅膀借空气的力,火箭飞到了空气稀薄甚至没有空气的地方,再叫航空,就名不副实了。
于是他在一次卫星方案论证会上,把三段路分开起了名字:在大气层里飞,叫航空;冲出大气层、在太阳系里活动,叫航天;哪天真飞出太阳系、奔向别的恒星,才叫航宇。
三个词,三段路,各管一截,谁也不越界。
规矩立好了,很快就碰上一件具体的事。中国开始筹备载人飞船,要挑人、练人,这些人该叫什么,一时有好几种说法,“星际航行员”“宇航者”都有人提。

说起“星际航行员”,最有理由点头的就是钱学森本人。他早年写过一本《星际航行概论》,是国内较早系统讲太空飞行的书,“星际航行”四个字在书里随处可见。
可他偏偏没选这个词。
书名讲的是一门学问能走多远,人的名字讲的是眼下能做成什么。当时中国人连近地轨道都还没上去,挂一个“星际”的头衔,等于把招牌挂得比门还高。

最后定下的是“航天员”。海上有海员,天空有飞行员,到了天外,自然叫航天员。海、空、天三行并列,读起来规整,也好记。
他还给这个称呼划了一条线:驾驶载人航天器、从事和飞行任务直接相关工作的人,才是航天员。地面指挥的不算,只是搭乘上去的也不算,道理跟飞行员不同于地勤、也不同于乘客一样。
这条线后来在杨利伟身上得到了印证。
神舟五号升空途中,火箭和飞船出现一阵低频共振,再加上几倍于体重的过载,杨利伟难受得几乎扛不住。落地后他如实汇报,工程人员调出数据一核对,时间完全吻合,随后专门攻关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个乘客只需要坐稳。航天员要操作,要判断,还要把自己身体的感受变成改进飞船的依据。钱学森划的那条线,分量就在这里。
杨利伟返回地面后,专程到钱学森家里去报告。几十年前起好的名字,这时才第一次落到一个真实的人身上。
再回头看那句“西方都叫宇航员”,其实是翻译给人的错觉。

美国人用astronaut,拆开是“星星”加“水手”;苏联人用cosmonaut,是“宇宙”加“水手”。两个词意思差不多,可冷战那些年,谁也不肯用对方的叫法,各守各的。
法国人另造了spationaute,印度为自己的载人计划起了vyomanaut,“vyoma”在梵语里就是天空。各国用自己的语言给自己的太空人起名,本来就是常态。
中国的说法也传了出去。上世纪90年代末,海外华人用“太空”的拼音拼出taikonaut,杨利伟飞天以后,外国媒体越来越多地拿它称呼中国航天员。
中文里也慢慢形成了默契:说外国的,多半叫宇航员;说中国的,叫航天员。两个词常在同一条新闻里并排出现,听的人并不觉得别扭。

“航天”二字后来扎根很深。北京航空学院改名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每年4月24日成了“中国航天日”。中国宇航学会倒是一直保留着“宇航”的老名字,像一枚旧时代的印章。
钱学森是按“干什么”来定义航天员的,而不是看“从哪里来”。这个思路,在今天的航天员队伍里显出了好处。
最早一批航天员全部来自空军飞行员。后来队伍里有了航天飞行工程师,也有了载荷专家。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桂海潮随神舟十六号上天,成为中国第一位载荷专家,身份是大学老师,在中文里照样叫航天员。

到了第四批,来自香港的黎家盈入选,她入选前在香港特区政府警务处工作,后来随神舟二十三号乘组进驻空间站。如今担任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副总设计师的杨利伟,在国新办的见面会上称赞她在太空中表现得非常优秀。
近日,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又宣布,神舟二十四号任务将有一名巴基斯坦航天员以载荷专家身份参加,完成短期在轨飞行后随神舟二十三号返回。这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第一次中外航天员联合飞行,起点是中巴两国2025年签下的选拔训练合作协议。
飞行员、大学教授、昔日的香港警察,再加上一位远道而来的巴基斯坦客人,出身天差地别,在中文里却共用一个称呼,一个字都不用改。
名字合身,还体现在往后的路上。

中国计划在2030年前实现载人登月,新一代载人飞船叫“梦舟”,月面着陆器叫“揽月”。月球离地球约38万公里,仍在太阳系里头,按钱学森的划分,踏上月面的中国人依旧是航天员。
他留给太阳系以外的那个“航宇”,到今天还空着,没有人用得上。
一个名字,起小了,事业长大以后装不下;起大了,又显得虚。钱学森挑了一个刚好合身的,还顺手给更远的地方留了一个空位,等着后来的人去填。
更新时间:202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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