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白奴：处境比黑奴还要凄惨的一个群体

1776年开春前，弗吉尼亚弗农山庄的账本上记了一笔很小的开销。华盛顿付钱给裁缝，给一个叫托马斯·斯皮尔的人做衣服。庄园里人多，添几件衣裳本来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笔账特别的地方在这个人身上。不到一年前，斯皮尔刚从庄园逃跑，庄园主人华盛顿还登报悬赏抓他。被抓回来的逃跑者还领到新衣服，这事要从他签下的那份契约讲起。

斯皮尔来自英国布里斯托尔，在弗农山庄做细木匠，签了四年契约，用干活来抵付他来美洲的船费。1775年4月19日夜里，他和另一名契约仆人、砖匠威廉·韦伯斯特一起逃走了。

就在那一天，马萨诸塞的列克星敦打响了第一枪，北美独立战争开始了。殖民地为了自由跟英国开战的同一天，华盛顿庄园里的两个白人也在为自己的自由逃命。

悬赏广告落款是1775年4月23日，费尔法克斯县，赏金四十块。广告提醒各船船长不要收留这两个人，把人送回华盛顿家就能领赏，一个人二十块。5月初，《弗吉尼亚公报》登出了这则广告。

广告把斯皮尔写得很细，说他二十岁上下，身材瘦，脸上有点麻子和雀斑，沙色头发剪得很短，嗓音粗，说话拖腔。他带走的外套、马甲、衬衫、袜子也一件件列了出来。这些东西是华盛顿买的，带走它们又违反了契约。

韦伯斯特的身份更低一层。他是苏格兰砖匠，以犯人身份来到北美，华盛顿在1774年买下了他七年的契约。他以前就逃过一次。这回华盛顿雇了两个专抓逃仆的人，一路追过波托马克河到马里兰，又折回弗吉尼亚。5月2日，追捕人威廉·麦克丹尼尔因为“抓回韦伯斯特”领到6英镑。

斯皮尔和韦伯斯特，就是后人说的“美洲白奴”。他们身上没有烙印，契约上写着年限，可在买主的账本里，他们和农具、牲口一样，是一笔要尽快回本的投资。他们吃的苦，大多就出在“有期限”这一条上。

韦伯斯特这样的犯人，背后有一套国家制度。英国在1718年把流放罪犯定为制度，犯人到了殖民地，一般要服役七年或十四年。整个18世纪，英国法院把5万多名男女老少犯人放逐到北美，这是那一百年里从欧洲被强行迁到新大陆人数最多的群体，很多人被当作犯人仆役卖掉。

这些犯人大多去了马里兰和弗吉尼亚。当地人不太欢迎他们。1751年富兰克林讽刺说，英国送来“人蛇”，北美最合适的回礼就是响尾蛇。可种植园主照买不误，因为这样的劳力便宜，要多少有多少。

犯人还不是最早的一批。17世纪去英国殖民地的白人移民里，一半以上是犯人或契约仆人。在当时的弗吉尼亚，英国殖民者中有四分之三当过契约仆人。一般的契约是干四五年，换来船票和吃穿住处。

可在合同期内，他们没有自由。没有主人同意，他们连婚都不能结。在某些方面，白人仆人的地位和奴隶相差不多。最要命的是死亡率：弗吉尼亚和马里兰的白人仆人，一半在到岸五年内就死了，而仆人的价钱只有奴隶的一半，买起来更划算。

这笔账不难算。终身为奴的人是主人一辈子的家产，契约仆人在主人手里只待几年，期满就走。所以最省钱的办法，就是在这几年里把人用到底。累死一个，再买一个也花不了多少钱。

当时就有外人看出了问题。荷兰人德弗里斯到弗吉尼亚时，记下了新来者死亡率高、契约仆人受虐待的情况。殖民地法庭也审过这样的案子：仆人威廉·马奇向主人讨要期满应得的报酬，结果据说遭到主人殴打。

熬到期满能拿到什么？一般是所谓“自由费”，大致是一些玉米和衣服。1675年有个仆人告主人欺骗，要求放他走并给他玉米和衣服，法官判他胜诉，给了他“三桶玉米”。有的主人干脆不放人，也不给自由费。

白人仆人这么便宜好用，可到了18世纪，弗吉尼亚烟草地里干活的主要成了黑人。线索在1640年一桩不起眼的逃跑案里。

那一年，非洲人约翰·庞奇和两个白人契约仆人一起逃跑，两个白人一个来自荷兰，一个来自苏格兰。庞奇被判终身服役，被看作弗吉尼亚第一个有记录的奴隶。他的两个白人同伴被抓回来后只是加了几年服役期。三个人一起逃，结果一个是多干几年，一个是干一辈子。

在这之前，界线并没有这么清楚。殖民地时期，不同族裔的穷苦劳工住在一起、干活在一起，不少人结了婚或者结成伴侣。后来改变这一切的，是一场让种植园主害怕的叛乱。

1676年，富有的英国人纳撒尼尔·培根起兵反抗弗吉尼亚殖民政府，参加的人里很多是在役或期满的契约仆人。从此，富有的种植园主开始提防契约仆人，奴隶制也逐渐取代契约仆役，成了弗吉尼亚主要的劳动方式。

白人仆人越来越难招，殖民者又怕仆人造反，于是越来越多地使用非洲奴隶。弗吉尼亚的奴隶人数到1680年涨到3000人，1704年达到1万人。白人仆人还在，只是种族这条线越画越深。

往北美流放犯人的做法一直持续到斯皮尔逃跑的那一年。1775年美国革命爆发，大西洋上的犯人运输停了下来。那年夏天，华盛顿出任大陆军总司令，带兵去为殖民地争自由。

他庄园里的两个白人还在熬日子。斯皮尔在1776年2月前回到弗农山庄，继续服满四年契约。韦伯斯特的服役期按记录要到1781年才结束。裁缝账单上那身新衣服，是主人给他添的，也是让他接着干完剩下年头的。

250年后，华盛顿和不自由劳工的关系，又在费城成了新闻。2026年1月，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开始拆除费城“总统府”遗址的奴隶制纪念展，这个展览2010年开放，讲的是华盛顿在那里蓄养的九名奴隶。内政部说，这是在执行总统令《恢复美国历史的真相与理智》。

费城市政府随即起诉，官司打了大半年。2月16日，法官下令恢复原状。大约一半旧展板重新挂了回去，后来法院又叫停了这项工作。6月，上诉法院一致推翻了地方法院的裁决。7月15日，联邦政府换上了新展板。

内政部说新展板“充满历史背景”，上面仍然有那些在府里生活过的奴隶的介绍。批评者指出，新展板删掉了奴隶贸易路线图和奴隶制年表等内容。费城方面表示要申请重审。

费城展板上争的是九个黑人奴隶的名字。斯皮尔和韦伯斯特的名字留在一则悬赏广告、一张追捕收据和一笔裁缝工钱里。三百年前那些在烟草地里倒下的人，大多一行记录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