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访者提供/图)
作为在马来西亚吉打州出生长大的华人,李心洁讲华语有来自异域的抑扬顿挫感。她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2026年1月,她过了50岁生日。
6月份的一个深夜,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节目录制之后,李心洁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她的谈吐中听不出疲惫,讲话讲开心了,眼里会闪出少女的顽皮,与当年的少女小洁一样。
二十几年前,在筹备电影《20 30 40》(2004)时,导演张艾嘉计划要拍三个不同年龄段、经历不同情感和人生况味的都会女性,她们在城市空间里偶遇。40岁的是张艾嘉自己演的花店老板,离婚后试图重找生活热情;30岁的是刘若英演的空姐,在两个不靠谱的男人之间游弋,在转角处遇见了第三人;20岁的是李心洁。
张艾嘉让李心洁写自己的故事,再发展成剧本。这个角色就叫小洁,留着齐刘海、长卷发,青春正盛。小洁被经纪人发掘,从马来西亚到台湾做偶像,因为经历地震接受采访,看到自己在电视上露脸,兴奋得不行;与同样做偶像预备役的小姐妹比赛过红绿灯,赢了以后笑得一脸狡黠;偶遇歌星齐豫,激动得跑上去求签名。
电影里,小洁生活中的许多细节都有李心洁本人的影子。不同的是,小洁最终没有出道,经纪人拿不出好歌给她唱,她因为交不出房租要离开台湾了。而28岁的李心洁凭这个角色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女配角提名。

《爱你爱我》剧照
16岁那年,李心洁一个人在家乡没有冷气的电影院看了关锦鹏导演的《阮玲玉》,被张曼玉的表演击中灵魂。竟然有人可以通过表演重现另一个人的生命,她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当一名演员。18岁,朋友鼓励她参加滚石的新人征选,她被张艾嘉相中,一年后签约滚石唱片成为歌手,连着发了五张专辑。
2001年,李心洁跟着导演林正盛的《爱你爱我》去了柏林国际电影节,拿回最佳新演员奖。那是她第二次拍戏。在片中,她演一个缺爱的叛逆少女菲菲,有家不回,跟朋友去当衣着暴露的槟榔摊小妹。
李心洁在《爱你爱我》里的第一个镜头,是穿着粉色吊带的菲菲在车水马龙中快速行走,一条胳膊甩开妈妈。她们穿过一个捷运站。突然下大雨了,菲菲的神色更加抗拒,她跑到雨中,整个人淋透。张震饰演的小风因为好奇跑到她身后。菲菲闭起眼睛大叫,想宣泄些什么;身后的小风也喊了起来;菲菲转过身凶小风:叫什么叫,神经病啊,无聊。菲菲走回捷运站,神色开心了些。
那时,李心洁的表演几乎是靠直觉。但她也在林正盛的指导下做了充分的工作,写角色自传,从菲菲出生写到菲菲在戏里的年龄;写菲菲的日记;构建了在片中篇幅极少的爸爸与菲菲的相处过程。
一年后的《见鬼》(2002)再度帮李心洁确立了她作为演员的声誉。她演一个做完复明手术的女孩,能看到死人的魂魄,还能看到自己的角膜捐献者的面容。故事情节几乎全在这个角色上,有很多对着李心洁的特写镜头。她说,她没按照鬼片去演,她被女主角获得视力后如何面对和突破自己的恐惧打动。凭借清新的表演,李心洁获得金马奖和金像奖最佳女主角。
接着她出演了几部同类型的惊悚电影,到徐克的《深海寻人》(2008),李心洁决定在这条路上刹车。也是在2008年,她的人生轨迹开始转变。她有了一个两岁半的女儿。在香港定居七年后,她决定回到马来西亚生活。

《见鬼》剧照
此后一段时间,李心洁减少了产出,女儿大一点了,双胞胎儿子出生,她继续把陪伴孩子作为更重要的事。她说,她最在乎孩子快不快乐、是不是真的能感受到她的爱。
2014年的《念念》是李心洁与张艾嘉第三次合作,她演台湾岛上一个温柔的母亲,心里藏着秘密和爱人,既有对儿女毫无保留的爱,又决定走向自己的幸福。成为妈妈的李心洁完成了银幕形象的转型。
在网飞出品的剧集《回魂计》(2025)中,李心洁塑造了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母亲角色——赵静。赵静痛失女儿后,跟另一个母亲结盟,将凶手复活、再施以酷刑。拍摄的四五个月,她都沉浸在角色中,那个状态是“把自己整个丢下去,就像潜水一样,一直往下潜,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潜到哪里”。
“我后来就开始有一个意识,如果我跟某些必须要演很沉重角色的演员合作,我有义务跟他们同在,作为专业人士帮助他们一起面对这种情绪的困难。”近年来,李心洁拓宽了自己的事业边界,在演员之外也做监制,也拍纪录片。
采访中,我们聊到她监制的首部剧情片《富都青年》(2023)——拍的是马来西亚的一个劳工社区里一对没有合法身份的外籍劳工兄弟的故事,获得诸多华语影展颁发的荣誉。我讲我在大银幕上看吴慷仁饰演的失语的哥哥通过手语和眼泪传递出情感和能量,李心洁的眼神亮了:“你在FIRST看的,哇!”“很震撼吧?”“蛮打动人心的,对不对?”她骄傲得像是一个母亲聊起自己的孩子,不需要谦虚。
吴慷仁凭借这个角色获得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时在领奖台上感谢了李心洁:谢谢你打开我的心,谢谢你用你的生命经验告诉我只有你知道的东西,谢谢你教我用眼睛演戏。
2023年,李心洁着手开启她监制的第二部剧情片《黑潮》。她和导演池家庆一起创作剧本,一起到池家庆的家乡做田野调查,写的也是边缘人的故事。
“很少有人能够明白演员心理、意识、情绪的切换,我们很投入、努力演一个角色,有时候她会住在我们心里。很多东西会留在我们的身体里。我们必须有办法让自己回到正常生活。”《黑潮》开拍前,李心洁给演员们做好情绪准备,在表演的过程中,她让专业人员做到可以马上支援演员,提供心理疏导。2026年2月,《黑潮》杀青。

《念念》剧照
前段时间,李心洁在长途通勤的路上还戴着耳机看《黑潮》的剪辑。她笑着讲,自己现在最大的困扰是“太忙了”,随着年纪增长,“我可以做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
今年早些时候,张艾嘉到马来西亚玩,在李心洁家住了几天——对李心洁而言,张艾嘉是极为重要的、近乎亲人的存在。她对李心洁说,一定要享受,要做自己,不要因为环境或者竞赛制度变成另外的人。
将近30年前,李心洁发布了成名歌曲 《自由》 (1998),那是滚石为她量身定制的、“一个很酷的女孩”唱的“很酷的歌”。如今,她依然认为这首歌最能代表她的人生状态,“我活着,几乎都忠于我要做的事情、我热爱的事情。我爱的都是我想爱的人,我的心还是很自由的。”

《夕雾花园》剧照
以下是李心洁的讲述:
我觉得人的童年对她的生命影响至深。
小时候我在大自然里长大,草原跑起来是很大片的。大自然赋予了我很自由的精神状态。
很年轻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女儿,我决定要把她带在身边,陪伴她成长。我跟她是比较不一样的母女情感,所以我需要给她很多的时间,才能够给她安全感,把我们母女之间的情感建立得比较深厚。
我想我女儿的童年要有一个宽阔的空间,给她探索、寻找她自己,理解这个世界;让她有时间发现她跟大自然、跟人的关系。
(原来)我在香港生活,香港真的是一个节奏太快的城市,对于我一个单身的女子,在那边工作是很好。但是对小孩的成长来说,她会失去很多接触大自然的机会;她也会缺少时间,成长的时间。
衡量起来,我感觉她的童年比较重要,(笑)因为那是一个生命,没有什么比一个生命更重要。我觉得如果带她回家乡,她会更快乐,就这么简单。
那时候我还年轻,身边香港的艺人朋友还没有进入婚姻,更别说有小孩,所以我自己一个人带着小孩也有点孤独。马来西亚的人比较早婚,(在老家,)我身边有些朋友已经开始有小孩,她们的生活状态跟我的脚步比较相近。我的家人也帮助我。
我还突然意识到父母在渐渐老去。我也离开家乡大概十几年了。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我给全世界那么多时间,就不能给自己一点时间?我女儿的出现把一切都凝聚了,好像真的到了这个点,我要去寻找工作以外的生命价值。
我回去了。一边照顾女儿,一边决定过很平凡的生活。

《回魂计》剧照
但没有一回去就所有事情都很顺利,从此以后就幸福了。(笑)反而那是我的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当我真的放下非常忙碌的演艺事业,回到马来西亚,我才真正安静下来沉淀。身心上有一些以前遗留的负面的东西,在那个时候显现。原来我还有很多的情绪没有被处理。当人有时间的时候,你的身心才会开始跟你聊天。
年纪越增长,我发现生命里最难的就是快乐。不管我得到了多少东西,都不一定代表真正的快乐。
二十几岁的时候总是很任性,不顾一切,觉得我还很青春,什么都可以去做,无畏无惧的。当然得失心跟野心是必须要有的;但是也因为这样,很多时候会太用力,心情会随着这些外在无常的变化起起落落。
我虽然很喜欢表演,但进入这个圈子要面对很多的事情,有时候太复杂了。所以我快30岁的时候,就有点茫然,想说,为什么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但我不是很快乐?那到底为什么我还要再做这件事情?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那件事情有问题?(笑)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了,永远都在这种起起落落的情绪里。
因为女儿说了一句话,“妈妈,你是不是不快乐?如果你不快乐,我也不会快乐。”我开始打禅。那是一个深度安静下来的方法,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我一年可能就拍一部戏,更多的时间是陪伴和照顾。那十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十年,真的让我走进我的内心世界。
在我深度安静的时候,内心有一股喜悦,然后我发现,我也没有获得什么奖项,就是过很普通的生活,也没化妆,原来真正的快乐在这里,我找了那么久了。对,它在这里。
我非常感激我的生命里有两次很重要的机会成为母亲。不管是我当时决定成为我女儿的母亲,还是后来生了两个儿子,在我成为母亲的过程中,真的是在学习越来越放下自己,成为一个无我的人。无我不是说我为我的孩子做什么牺牲,或者是我只在乎孩子,没有了我自己;而是说我的心变得更宽了。
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我看到了,爱是可以转化生命的。我付出爱,我看到小生命从出生到慢慢长大。我就会明白,为什么我的妈妈那么爱我?成为母亲,让我变成一个真正更成熟、更有承担能力的女人,也让我更明白和理解我的母亲。
做母亲影响着我各个方面的心态,好比说我可以去做幕后,幕后的电影人必须放下艺人的身份,真的是像母亲一样爱护自己的团队,让每一个人发挥自己的才华。
包括参加《乘风2026》,我来这里的初心,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再次看到我做一个歌手。舞台要好,不能只有自己好,一定要保驾护航。我更多的(心得)是跟这些姐姐如何成为知心的朋友,一起来完成这么棒的舞台。这是更大的力量,不只是锁在我个人的成就里。
我觉得这个胸怀好像是我当了母亲以后才有的。我特别喜欢自己有这样的心态,我会很自在、很坦然,也不会有太多负面的情绪干扰我。

李心洁在《黑潮》片场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天分,但是我太热爱表演这件事情了。我7岁的时候,第一次站上舞台讲故事。我们学校很小,舞台是一个放在篮球场那边的乒乓球桌。我站上去的时候好开心,看台下人听我讲故事也很开心。我就默默许了个愿,希望可以一直做这件事情。所以我在学校是一直举手要站上舞台的那个小孩,但并不是因为我想比赛,赢或者输,我就是觉得很开心。
我上小学时,在很多小小的舞台上唱歌跳舞,讲故事。中学时开始接触学校的小型舞台剧表演,然后爱上电影。我经常一个人去看电影,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像我对电影这么狂热。每一部在我们家乡上映的电影,我都不会放过。
我高三的时候遇见张艾嘉,我的师父,就这样入行。可以说是命中注定,可以说我很幸运,但也不全然吧,因为我从小就付出了很多的时间做这件事情。(笑)人最重要的是要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
我从小到大都不是特别会规划自己生命的人,比如说这几年要做什么,几年后我要做什么。好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某一个时刻会响起,告诉我应该做什么选择。我会聆听那个声音,多过去聆听外在的声音。

李心洁(左二)和徐梦洁(左一)、庄法(右二)、何宣林在《乘风2026》合影 (《乘风2026》/图)
我喜欢写东西,从13岁开始就每天写日记。我很爱看书。我很爱想事情。而且我很喜欢人,我会观察身边的人、他们经历的事情,就想探讨,想找到答案。我跟不同的人相处都觉得,他们好值得被写下来。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写剧本,写了好几个。写的过程其实是整理我自己。每次写完剧本我发现,主角就是我的状态,就是我面对的困境。写到最后还是走不出去,还是没想清楚这件事情、这个困境到底是什么?
写完剧本,我会给张姐(张艾嘉)和我老公看。张姐会很耐心地跟我说,问题在哪里。我就知道我自己(能力)还不够,还要再成长,知道我应该成长的是哪一部分,弱点在哪。
我想用我喜欢的方式做各种创作,因为不同的创作能够表达的情感层次不太一样。
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最爱的外婆过世了,我第一次面对爱的人离开,没有办法接受。我的内心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伤,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我看了一部电影《米娜的故事》(1994),拍的就是一个爱画画的女生。第二天我跑去卖画具的店买了很多画具回来,从那天开始画画,一直画到现在。画画非常纯粹,是超越语言的,是心的流动,没有经过脑的思考。所以我得以把内心某一些很深沉、但无法用语言写出来的情感,用画画表达出来。
你看,我从7岁到今天50岁,43年,我都在做我热爱的事情。

李心洁监制的首部剧情片《富都青年》
我在演员这个工作上已经取得了某一种所谓的成绩,开始想要不要做幕后的时候,对自己产生过很多的质疑、恐惧,怕自己在做梦,或者监制出来的作品不够好。还是一种好强的心吧,如果我做得不好,人家会不会质疑我?
新冠疫情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做,我看了好几本导演的书,有是枝裕和、阿巴斯。阿巴斯说,别想那么多,走出去就拍了吧。刚好我儿子的幼稚园面临财务问题,那时候很多学校倒闭了,我很喜欢我儿子的老师,觉得他教育那么好,为什么都没有很多人知道?我很怕学校倒掉。对孩子的爱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动力,我就去拍纪录片(《孩子,你好吗?——山顶小屋》),就这样。
从拍这个老师,到后来变成拍四部纪录片(《孩子,你好吗?》系列共有四部),创作的起源都来自爱,爱的动力是非常强大的。为了孩子,我再也不管我的恐惧、我的自尊。
纪录片的预算很少嘛,我也没有副导演,都是自己去敲通告。但是我好开心,从第一天拍摄开心到最后一天,像新人一样:原来在我热爱、工作了那么多年的行业里面,还可以重新再来,重新学习我不懂的东西。我特别享受从零开始、跟很多人一起踏实做事情的氛围。
拍完纪录片以后发现,当一个导演原来是那么powerful(有力量),不再只是诠释一个角色,而是完整地把你的价值观、你想说的事情说出来。
做完纪录片,《富都青年》的导演王礼霖来找我。我都傻眼了:我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找我?他非常真诚地看着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决定要当导演的时候,就想要你陪我走这段路程。他后来跟我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可能不会马上拍这部电影。
推动马来西亚的电影也是我一个很大的心愿。如果“李心洁”这三个字可以帮助到你任何东西,我就帮。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跟导演一起工作的过程中,我没有想到,原来我累积了那么多年的经验,是用得上的。开始也会紧张、焦虑,尤其行政上的一些东西我不太懂。但是我发现自己还可以哦,跟导演一起做剧本呐,看到演员的加入,到我们剧本里面的文字变成影像,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个电影从零到最后的阶段,看着它,像从怀孕到婴儿生出来,那感动是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第一,我想推动某一些我觉得值得被推动的人和事;第二,我希望有一些没有被听见的声音能透过我的作品被听见——这两个是我自己做幕后很重要的初心。
从四部纪录片到《富都青年》到《黑潮》,还有我在准备的后面一些作品,都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有一年我跟是枝裕和导演一起颁奖,我就引用了一句他曾经说过的话,他一直在思考什么是最好的电影,后来他觉得,一部好的电影除了能够打动观众,可能还会让人产生一些改变。这句话我放在心里头很久。
除了参与马来的作品,我也希望可以到中国内地演戏,有机会在这里做幕前或者幕后的工作。
到了这个年纪,我真的觉得好棒,比较成熟,情绪也比较稳定,创作的议题、关怀的事情更宽阔,可以去面对和做好更多的事情,而且不只是自己,可以带着很多人一起去做。(笑)
(孟雨蒙、易伊琴对本文亦有贡献。)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宇欣
责编 杨静茹
更新时间: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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