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广东英德县,一个沉默的老人被押上法场。
他拒绝开口,拒绝辩解,拒绝求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个顽固的旧政权残余。

没有人知道,17年前,正是这个人,救下了整整8.6万中央红军。
1891年,广东英德。
莫雄出生在一个手工业者家庭,家里穷到只供得起3年私塾。3年之后,他就出去打工了。在广州石室圣心神学院当伙夫,端盘子、洗碗、烧火,日子过得灰头土脸。
但他不是那种认命的人。
16岁,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加入中国同盟会。
1907年,广州城里,革命的火星刚刚点燃。莫雄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不是什么官宦子弟,他就是个端盘子的小伙夫,却偏偏看清楚了一件事:这个腐烂的清王朝,必须推翻。

1909年,他奉命打入广东新军内部,做策反工作。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广东随即宣布独立。莫雄参加广东北伐军,从排长干起,一步步往上爬。不是靠关系,靠的是硬仗。
黄花岗起义、护国讨袁、讨伐陈炯明、北伐战争——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血。莫雄全都趟过来了,历任团长、旅长、师长,在粤军里打出了"莫大哥"的名头。
骁勇善战,讲义气,不结派,这是同僚对他的评价。
1923年,孙中山亲自委任他为独立旅少将旅长。 这一年,他才32岁。
就在这段时间,他第一次与蒋介石有了交集。
1922年,桂林附近,一支万余人的"土匪"武装突然包围了国民党大本营。 蒋介石被困在城里,慌了手脚,急电求援。莫雄当时是营长,接到电报,带了两个营就冲进去了,硬是把蒋介石从包围圈里捞了出来。

这一救,救出了一段"交情"——也埋下了后来无数复杂纠葛的根。
刚认识蒋介石的时候,莫雄对他印象不错,觉得此人年轻有为,忠诚敬业。但蒋介石很快就让他看清了另一面——反复无情,独裁专断,排除异己,心狠手辣。
对一个重义气、讲正直的莫雄来说,这种人,迟早走不到一块。
1930年,莫雄跟着张发奎参加了反蒋行动。 失败。张发奎下野,莫雄也赋闲在家,啥都没了。
同年年底,他去了上海。
就在上海,命运给他安排了一次关键相遇。他碰到了老部下、中共党员刘哑佛。通过刘哑佛,他认识了项与年、卢志英,进而与周恩来、李克农建立了联系。
这一年,莫雄39岁。他的人生,从这里开始拐了一个弯。

认识了中共地下党,莫雄做的第一件事,是提出入党申请。
他不止提了一次,党组织也不止一次拒绝了他。
不是因为他不够格,而是因为他留在外面,比加入进来更值钱。
道理很简单:一个挂着国民党少将身份、在核心体系里有人脉有职位的人,能拿到的情报,是任何一个普通地下党员拿不到的。让他入党,等于让他暴露;让他潜伏,等于把一张王牌留在牌桌上。
莫雄接受了这个安排。
1934年1月,机会来了。
国民党将领薛岳邀他去南昌帮忙,随后经人举荐,莫雄出任赣北第四行署专员兼保安司令。这个位置不算顶级,但恰好卡在第五次"围剿"的关键区域——赣北,正是包围中央苏区的前沿地带。

上任之前,莫雄悄悄回了一趟上海。
他跟中共党组织密谈,然后把项与年等十余名地下党员,以"袍泽部下"的名义,一并带进了专署保安司令部。机要秘书、参谋、幕僚——关键岗位,全是自己人。
这一步棋,是在为后来的一切做准备。
在国民党眼里,莫雄是一个经验丰富、忠诚可靠的老将。在中共地下组织眼里,他是一颗深埋进敌人心脏的钉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这种双重身份的生活,每天都是刀尖上的平衡。一步踩偏,就是灭顶之灾。但莫雄撑住了。他撑了很多年,直到1934年秋天,那个改变历史走向的时刻来临。
1933年9月,蒋介石发动第五次"围剿"。

这一次,他动真格的了。
此前四次围剿,红军都靠着机动灵活打退了进攻。但这一次,蒋介石请来了德国军事顾问,采用"碉堡推进"战术——不急着打,先修碉堡,步步为营,把苏区一点一点压缩,让红军动弹不得。
红军的处境急转直下。根据地日益缩小,兵员损耗严重,粮食弹药告急。
但蒋介石觉得,这还不够狠。
他要一次性把红军全部消灭,彻底解决问题。于是,他拿出了一个更毒的方案——"铁桶计划"。
这份计划的文件,摞起来有几斤重。
内容涵盖各部队战斗序列、兵力部署、进攻路线、作战图表,以及蒋介石亲拟的"剿匪守则"。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蓝色的"极机密"印章,按名单编号存档,管控极严。

核心逻辑只有一个字:围。
以瑞金为圆心,半径150公里画一个包围圈。 各部队每日向中心推进7到8华里,每推进1华里布上一重铁丝网,每5公里修筑一道碉堡线。交通封锁,物资断绝,粮食弹药一粒一颗都不准进入苏区。
等包围圈合拢,红军将无路可逃。
这不是"围剿",这是绝杀。
1934年10月初,蒋介石在庐山牯岭召开秘密军事会议,部署"铁桶计划"的具体实施方案。 莫雄,以赣北第四行署专员兼保安司令的身份,奉命参会。
他坐在那个会议室里,听完了整套方案,看完了所有文件。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将,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会议一散,莫雄带着全套文件下了山。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必须把这份东西送出去。
回到专署,他立刻把刘哑佛、卢志英、项与年三人叫进房间,关门,密谈。
他把整套"铁桶计划"全盘托出,然后只说了一句话的意思:这件事我来扛,你们把情报送到瑞金去。
彼时,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泄露绝密军事计划,一旦被查出来,株连满门,不是流放,是死。 他的家人、他的部下,全都可能跟着陪葬。
他没有退缩。
众人连夜行动。把会议的部分情报以紧急电文率先发向瑞金,剩余大量的兵力部署、作战图表、突围缺口等详细内容,则用密写药水誊抄在几本《学生字典》上,藏进书页之间,等待送出。

送情报的任务,落在了项与年身上。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1934年的江西,国民党的封锁线层层叠叠,岗哨密布,青壮年男子过关必须盘查。从德安到瑞金,要徒步穿越永修、新建、南昌、丰城、崇仁、乐安、宁都、石城等8个市县,越往赣南走,封锁越严。
项与年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他捡起一块砖头,对准自己的嘴,砸了下去。
门牙碎了,满脸是血,面容模糊。他把衣服换成破烂的乞丐装,蓬头垢面,走路踉跄,装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就这样,他一路昼伏夜行,翻山越岭,通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把那几本《学生字典》送进了中央苏区。

情报到了党中央手里。
周恩来命令情报部门立即将密写的字典复原成文字图表,彻夜分析。
看完整套方案,所有人背脊发凉——这个包围圈,如果合拢,红军将无一生路。
紧急会议连夜召开。结论只有一个:不能等了,必须立刻转移。
1934年10月10日夜间,中共中央和红军总部撤离瑞金。
1934年10月16日,中央红军主力8.6万人,踏上了二万五千里长征之路。
他们在"铁桶"合拢之前,跳了出去。
蒋介石事后彻查数月,始终没查出泄密源头。他怎么也想不到,把这份绝密情报送出去的人,是他亲自任命、还曾经被他评为"剿共模范"的莫雄。

一份情报,改写了长征的起点,也改写了中国革命的走向。
铁桶计划泄露之后,莫雄依然没有暴露。
他继续当他的"剿共"官员,继续在国民党的体系里转,继续接受各种任命。但他做的事,和表面上的身份,完全是两套逻辑。
1935年,莫雄被调往贵州毕节,担任川、滇、黔三省交界地区的保安司令及行政督察专员。
表面上,他的任务是"剿共"。实际上,他把江西那一班原班人马全带到了贵州,继续以"剿共"之名,行掩护之实。红军二、六军团向黔西、大定、毕节方向运动期间,莫雄暗中开路,掩护大批红军伤病员安全转移。
他在国民党的军令体系里转,用国民党的名义、国民党的部队、国民党的地盘,给红军留出了一条条通道。

这种事,他一个人扛着,从不声张。
外人给他起了个绰号:五色将军。
意思是他左右逢源,谁都能周旋。国民党的人觉得他是自己人,地下党知道他是暗线,地方帮派跟他称兄道弟,日伪时期他又游走其中。看起来是个滑头,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周旋、那些隐忍、那些伪装,全都是为了一件事——护住地下党组织,营救革命志士,守住山河的希望。
广州沦陷期间,他忍辱负重,暗中安插人员打入日伪内部,借助自己的身份和关系,秘密营救了大批地下党员和爱国志士。营救完,他不留名,不要回报,转头又去打下一局。
抗战结束之后,他依然没有停下来。

1948年,莫雄在广东英德担任县长及第二区行政督察专员兼清剿司令期间,冒着极大风险,把枪支弹药等物资无偿转交给当地的中共游击队。国民党的"清剿"命令,他一拖再拖,故意拖延,让游击队多一点时间转移。
结果,国民党广东当局忍不住了,开始怀疑他"通共"。
1949年,薛岳直接把莫雄列入了暗杀名单。
得到消息的当天,莫雄逃往香港。
他走得很仓皇,带不走什么。但他没有后悔。半辈子游走在刀刃上,他早就想好了,有些事情,比命更重要。
1949年10月,广州解放。

叶剑英南下主政广东。毛泽东在他出发前特意叮嘱:要找到莫雄,安排工作。
叶剑英立刻派人持亲笔信,渡海去香港,把莫雄接了回来。
11月,莫雄被委任为北江治安委员会主任。
按理说,这一段该是功德圆满的收尾。但历史没有那么顺。
土改运动开始了。
英德的农民和土改干部,根本不知道莫雄是谁。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曾经在国民党体系里做官的旧政权人员,是一个当过"清剿司令"的人。
他们的要求,很直接:把莫雄押回英德,交群众斗争,就地枪决。
华南局有关领导批了。

处决的命令,快要落地了。
莫雄知道吗?他知道。但他没有开口。
他不愿意把过去的功劳搬出来当护身符,不愿意在那种场合去争辩、去求情、去证明自己。他的性子,一辈子都是这样——做了就做了,不求人知道。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把实情告诉了陶铸。
陶铸立刻介入,核实情况,出面制止。这个已经走到法场边缘的老人,才算保住了性命。
1951年2月,莫雄被正式任命为广东省参事室参事。
1955年3月,晋升为广东省参事室副主任。
1956年国庆,北京。
这是一次迟来的团聚。

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李克农上将,受毛主席委托,派辽宁省监察厅副厅长项与年——也就是那个22年前砸掉自己牙齿送情报的人——专程南下广东,把莫雄接到北京,参加国庆典礼。
叶剑英元帅代表党中央,设宴招待两位功臣。
两个老人坐在一起,没有多少豪言壮语。22年前,一个人把情报送出去,一个人冒死把情报拿出来,就是这两个人。
1956年,莫雄在《南方日报》上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远在辽宁的项与年看到"莫雄"两个字,立刻打电话给广东省委书记陶铸核实:你们报纸上的这个莫雄,是不是当年的那个莫雄?
答案是肯定的。
他们找到彼此了。时隔二十多年,两条隐秘的命运线,重新接上了头。

晚年,莫雄在幼子莫栋梁的帮助下,开始整理自己的回忆录。 他讲述那些年的事,讲那份《学生字典》,讲庐山的会议,讲项与年砸掉门牙的那个夜晚,讲他一个人扛着的那句"天大的事情,由我承担"。
1991年,《莫雄回忆录》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经广东省、广州市、英德县三级政协合编,这段尘封半个世纪的历史,终于有了完整的文字记录。
1980年,莫雄在广州病逝,享年89岁。
他一生历经辛亥革命、北伐战争、国共对峙、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身处五种不同的政治力量之间,却始终守住了一条线——对国家,对人民,对那片山河,他没有背叛过。
他从未是中共党员,却做了很多党员都难以完成的事。

他拿着国民党的薪水,用国民党的职权,一次又一次把中共地下组织从死局里撑出来。
没有身份,没有番号,没有勋章,只有一个老人几十年的沉默和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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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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