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5日,2026美加墨世界杯G组首轮,伊朗在洛杉矶迎战新西兰,2比2战平。最戏剧的一幕是,当天四场比赛全部以“平局”告终——直播间里,中国网友纷纷打出弹幕“世界‘和平’”。
在2003年亚非对抗赛中,伊朗“黄金一代”曾以3比0完胜新西兰。此番“相会”是伊朗与新西兰在世界杯首次交手,最终各取1分,不得不面对G组4支球队全部战平、同积1分的残酷出线形势。
伊朗参加美加墨世界杯,对手实力强劲,场外也受到极大的政治压力。
本来当地时间15日晚8点比赛结束,伊朗队可以在美国“过夜”休整。结果新闻发布会前,伊朗队突然接到明确通知,所有人必须立即登上飞机、返回墨西哥。当晚10点07分,伊朗队大巴被迫驶离SoFi体育场,赶往机场乘坐11点多的“红眼航班”。
伊朗主教练加莱诺伊在发布会愤怒表示“我们是本届世界杯受压迫最深的球队”。连一直拍美国总统特朗普马屁的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也看不下去了,专程来到伊朗队更衣室进行安抚,并承诺会尽力协调。

6月15日,伊朗队球迷在现场为球队加油助威
体育中立、体育与政治无关?不存在的。
美伊双方将于19日在瑞士签署“伊斯兰堡备忘录”,和平协议有望达成。但世界杯又没有“协议”可签。美国如果拒绝伊朗参赛,难免丢了东道主、世界“霸主”的面子;让伊朗“长驱直入”,又担心安保风险。于是美国的做法是:来就来吧,但得“穿小鞋”。
就这样,波斯铁骑参加本届世界杯堪称一波三折。伊朗队最后辗转驻扎墨西哥蒂华纳,每次比赛都要跨越美墨边境,白白消耗体能。
伊朗头号球星塔雷米,得隔着铁围栏给球迷签名。他告诉媒体:“我们本想留在洛杉矶进行恢复训练……现在这一切就像是一场灾难。”
多数球迷都愿意相信,体育大赛期间的政治纷争、意识形态分歧会“放在一边”。这也许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伊朗国足在美加墨世界杯的遭遇,绝非偶然出现的“异常”,而是国际政治的集中体现。
开赛之初,美伊两国之间的“火药味”便很浓。
6月11日,世界杯开幕式前一天,美国国务院在社交平台发布开赛消息。伊朗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转发此条帖子,配了一张海报。海报上绘有一座由骷髅堆成的小丘,上方摆着世界杯奖杯,奖杯中心原来是地球的位置,被换成一个骷髅头。配文是一行大字,写着“战争杯”(War Cup,与世界杯World Cup读音接近),另有一行小字写着“当每场战争的常客,摇身成为足球世界杯的东道主”。

伊朗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发布“战争杯”海报讽刺美国
这“火药味”,是真的有“火药”味。
自今年2月28日爆发冲突以来,美伊两国经历了一段短暂的停战期,前几天再度猛烈交火:美军为回应阿帕奇直升机坠毁及谈判搁置,对伊朗南部及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关键目标实施打击;伊朗随即向巴林、科威特、约旦等国的21个美军基地发射多枚弹道导弹并派出自杀式无人机。
有史以来第一次,世界大赛主办国与参赛国处于战争状态。
一开始,美国不肯为伊朗队员发放签证,担心伊朗队的部分人员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有关,而后者已经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
伊朗不得不向国际足联(FIFA)寻求协商、申请更换场地。最终,包括曾效力于革命卫队的伊朗足协主席塔杰在内,共有15位伊朗随队人员被拒签;伊朗队拿到签证再入境的时间,也比别的队晚了一个多星期。
同时,伊朗的驻地从美国亚利桑那州图森市改为墨西哥蒂华纳。蒂华纳比起图森倒有些好处:离伊朗小组赛的两个城市洛杉矶、西雅图都更近一些——蒂华纳就在美墨边境的最西边,离洛杉矶仅200公里,离美国西海岸南端的圣迭戈只有30公里。图森到洛杉矶要710公里左右,气候也没有蒂华纳凉爽。
6月7日,伊朗男子国家足球队抵达蒂华纳。球员身着蓝色西装外套与白色T恤,胸前别着刻有“#168”字样的金色胸针,以纪念沙贾雷·塔耶贝小学袭击事件中的168名遇难者。

伊朗男子国家足球队佩戴#168徽章悼念战争遇难孩童
6月9日,伊朗足协发现,自己的门票配额突然被取消,导致很多预定行程的本土球迷无法到场观赛。按照惯例,每个参赛的足协可以获得每场比赛8%的门票,根据自身的标准分配给球迷。伊朗足协发声明说:“美国……阻挠伊朗球迷赴美观看国家队的三场小组赛”。
即便这样,为伊朗队欢呼加油的球迷依然不少。伊朗对战新西兰时,洛杉矶SoFi体育场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
洛杉矶有全球最大的海外伊朗人社区,南加州周边约有50万伊朗裔居民。虽然美国官方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伊朗裔只有十几万人,但UCLA大学调查认为实际人数在50万以上,原因有两点,一是他们自称“波斯人”而非伊朗人,二是由于美伊关系长期紧张,部分二代或三代移民在人口普查时选择“隐瞒身份”。

6月15日,伊朗队球迷在现场为球队加油助威
作为伊朗队前两场小组赛的举办地,洛杉矶市中心地区有官方命名的“波斯广场”,街头随处可见波斯语招牌的冰淇淋店、书店,以及地道的伊朗餐厅。在洛杉矶著名的富人区比弗利山庄,还诞生过两位出生在伊朗的犹太裔市长(包括一位女性)。
一个“好消息”是,伊朗不必在比赛当天入境那么“匆匆忙忙”了。伊朗足协确认,在第一场小组赛对阵新西兰时,可以提前一天飞抵洛杉矶。此后的两场比赛,均可以提前两天抵达赛场。
签证与驻地的博弈只是开始。真正的“另眼相看”,体现在伊朗队抵达后的每一个环节。
为了“盯住”伊朗队,美国国土安全部甚至用上了新冠疫情时的“防疫”办法——“安全气泡”。说白了,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直接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全程“闭环”管理。
6月15日,第一场对阵新西兰的小组赛。其行程是,前一天,由墨西哥国家卫队和军警全程用防弹车队,将伊朗队集体从蒂华纳驻地酒店护送至蒂华纳机场,走特殊通道登机;飞机降落洛杉矶后,美国特勤局和国土安全部全权接管,将其直接送入官方指定的闭环酒店,随后再送往洛杉矶的SoFi体育场进行比赛。

伊朗男足抵达墨西哥
本来,伊朗队已经获准比赛当日在美国境内休息过夜。这一计划突然遭到毫无预警的单方面取消。和新西兰的比赛结束的两个小时之内,伊朗队被迫打包所有行李、登上飞机,连夜飞回蒂华纳驻地酒店。
伊朗队驻扎的蒂华纳万豪酒店,安保森严,处于“最高等级武装戒备”状态。不仅有荷枪实弹的墨西哥国家卫队巡逻,还有近300名私人安保与军警共同维护周边秩序。球队在酒店与训练场(卡连特体育场)的每一次往返,都由高规格武装车队全程押运护航。
可以说,美国确实“如临大敌”般对待伊朗。

伊朗队进行公开训练/新华社记者 白雪飞 摄
但是,美以伊战争之前,气氛不是这样的。1979年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和德黑兰人质危机,与美国结下深仇,前几次世界杯碰面,双方球队相处颇为融洽。
最典型的是1998年法国世界杯,美国和伊朗在小组赛相遇,双方球员互赠鲜花、合影留念。最终,伊朗以2比1取胜。当时美国后卫阿古斯留下一句名言:“足球运动员在90分钟内所做的事情,比政治家在20年里做的还要多。”
确实,当时美国和伊朗断交也有20年了。
而这段佳话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彼时双方尚有通过体育缓和关系的意愿,特别是伊朗“黄金一代”赶上了这个“好时候”。
那一年世界杯,正值伊朗足球“黄金一代”鼎盛时期。阿里·代伊、马达维基亚、巴盖里、阿齐兹等人不仅集体登陆欧洲德甲联赛,也让波斯铁骑成为全亚洲闻风丧胆的劲旅——尤其成为中国队的克星。

2024年6月27日,伊朗足球名宿马达维基亚在抽签仪式现场展示中国队签条/新华社发
1997年世界杯预选赛十强赛,伊朗先是在大连金州体育场4比2逆转中国队,随后回到主场又以4比1大胜中国队,给当时的中国球迷留下阴影,并催生了中文互联网历史第一“神帖”《大连金州不相信眼泪》。
连韩国也遭到伊朗碾压。1996年亚洲杯,伊朗队以6比2的大比分血洗韩国,获得季军。
即使“黄金一代”于2006德国世界杯后退役,在当下的亚洲足坛,伊朗依然属于一流强队,连续杀入2014、2018、2022和2026世界杯决赛圈。
按国际足联2026年6月发布的世界排名,伊朗高居第20位,在亚洲稳居第二,仅次于日本(世界第18),排在韩国(世界第25)之前。
目前伊朗队拥有曾在意甲豪门国际米兰深造的前锋塔雷米,而全能型前锋阿兹蒙无缘此次世界杯,因为他在社交媒体晒出与阿联酋领导人的合影,被伊朗官方视为“对政府不忠”。

塔雷米/图源:塔雷米个人账号
塔雷米算是近十年来亚洲最成功的“旅欧”前锋之一,拿过葡超联赛金靴,加盟过超级豪门国际米兰。在2026美加墨世界杯预选赛,他一人创造10粒进球、7次助攻,是伊朗晋级决赛圈的头号功臣。
在墨西哥蒂华纳万豪酒店,塔雷米的球迷常守在围栏外面,苦苦等一个“签名”的机会。
国际足联始终打着“体育不涉政治”的旗号,但围栏内的“温情”,改变不了一个根本事实:世界杯不可能真的“与政治无关”。
1934年意大利世界杯,时任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把赛事当成政治宣传工具。他恐吓全体球员和教练:如果夺冠,美女、香槟、金钱要啥有啥;要是输了,比赛结束就地枪毙!
决赛时墨索里尼全程督战,还强行准备了一个定制的、体积比世界杯奖杯大好几圈的“元首杯”。顶着“被枪毙”的压力,伴随着裁判的“放水”,意大利队最后不得不夺冠了。
1974年,世界杯在西德(联邦德国)举办,同在第一小组的西德与东德(民主德国)迎来了解体分治后在世界杯历史的唯一一次碰面。
两国对阵,代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阵营的面对面“决斗”,双方都要求各自球员“打死也不能跟对方换球衣”。但比赛结束返回更衣室的球员通道里,西德球星布莱特纳主动走向东德进球功臣斯帕瓦塞尔,两人偷偷交换了球衣。
这两件球衣还有后话。2002年8月欧洲遭遇特大洪灾,两位球员共同决定,将当年交换的球衣慈善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给了受灾群众。

2002年8月欧洲遭遇特大洪灾,两位球员共同决定,将当年交换的球衣慈善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给了受灾群众
说回“两德大战”。东德为了防止国民借看球的机会叛逃到富裕的西德,采取了极端安保措施,拒绝了1700多名球迷的看球申请。最终被允许前往西德的约1500名东德球迷中,绝大多数是国家安全部的特工和秘密警察,他们不仅负责加油呐喊,还得互相监视、防止有人离队逃跑。
东德1比0爆冷击败了主场作战的西德,被东德政府作为有力的宣传素材,打出口号:“社会主义体制压倒西方资本主义的伟大凯旋。”
阴差阳错,虽然东德赢下这场极具政治意义的小组赛,但由于赛制原因,西德“因祸得福”,避开了后面的“死亡之组”,最终杀进决赛、夺得冠军。
要说仇恨最深、最“血债血偿”,还属1986墨西哥世界杯的阿根廷与英格兰。1982年,英国和阿根廷为了争夺马尔维纳斯群岛(英国称福克兰群岛),爆发“马岛战争”,阿根廷战败,举国上下视英国为死敌。
4年后,两队在四分之一决赛相遇。阿根廷球员马拉多纳用一记著名的“上帝之手”和一次“连过5人的世纪进球”,以2比1淘汰英格兰。
马拉多纳公开承认,这场比赛就是政治复仇。他说:“虽然赛前我们说足球与政治无关,但那是撒谎。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在马岛死去的阿根廷小伙子,我们在球场击败了一个国家。”

1986年6月22日,阿根廷队球员马拉多纳(左)在墨西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中上演“上帝之手”
这份仇恨甚至延续到了1998法国世界杯。阿根廷对阵英格兰的八分之一决赛,被公认为世界杯历史最跌宕起伏的经典大战之一:年仅18岁的追风少年欧文一脚爆射球门死角;巴蒂斯图塔、贝隆和萨内蒂配合了“教科书般任意球破门”;贝克汉姆脚踢西蒙尼吃下红牌;点球大战时阿根廷门将罗阿扑出了对方两粒点球,最终赢下恩怨大战。
时至今日,世界杯版图扩展至48支球队、104场比赛,参赛队伍和比赛数量都是1974年的3倍。在这样的规模下,世界杯必然要容纳更多国家——包括那些彼此对立、甚至正在交战的国家。
问题不在于“容纳”更多国家,而在于以什么方式去容纳,国际足联根本无法协调一个政治分裂的世界,而美国这样多年“称霸”的东道主自视甚高,加上国内反移民、反多元文化的狂热风气日盛,国民普遍对足球不感冒,也就很难表现出真正的绅士风度和大国胸怀。
如何在政治分歧加剧的国际环境中保障赛事公平与开放,已经成为国际足联难以回避的挑战。而伊朗球员遭遇的种种“另眼相看”,让“体育与政治无关”这句口号只剩下满满的讽刺。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首图为6月15日,伊朗队球员雷扎扬(右)在比赛前入场。
更新时间:202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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