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农历五月,当城市的行道树在初夏的风里绿意蓬勃,我总会想起故乡老宅东屋门前的那棵石榴树。不是想起,是想念——就像想念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想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那棵树,如今又开出灼灼的红花了吧?那红,是父亲的手泽,是岁月的胭脂,是我心中永远烧不尽的一团火。
从我记事起,我家的东屋门前就有一棵石榴树。
那是一棵开白花的甜石榴树。树不算高大,却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绿伞,罩住了东屋的那整个木格子窗和半扇斑驳的木门。每年五月,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不张扬,不喧闹,素素净净地开着,像乡下女子低眉顺眼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还年轻。有一天清晨,我看见父亲去大门外的水井里挑水浇树。我趴在北屋的窗台上,看他弓着背,把水一勺一勺地浇在树根周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汗湿的脊背上跳跃。我跑出去,抱住那粗粝的树干,仰脸看树上的白花。那些花,像一只只小小的白蝴蝶落在碧绿的枝叶间。“这树比你岁数还大呢。”父亲说完,便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肩头,去摘一朵最高处的花。他的肩膀宽厚而温热,带着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那棵白石榴树结出的石榴籽是甜甜的。母亲会把熟透的石榴剥开,把那些石榴籽一粒一粒地摆在粗瓷碗里,那石榴籽像晶莹剔透的宝石。父亲从不先吃,总是先推给我,再推给母亲,最后自己才捏起几粒,慢慢地咀嚼,他眯着眼,仿佛咀嚼的是一段遥远的记忆。
那时的日子是慢的。慢得像石榴花从绽放到凋零,慢得像青果从涩口到甘甜。有一年夏天的午后,父亲在天井里用驳锤捻着麻线,母亲在一旁缝着被褥,我趴在石榴树下写作业,午后的时光很长。许多年以后我回忆起那个下午,陡然觉得,那棵石榴树其实是我们家沉默的一员,见证着那些年贫寒却安宁的岁月。
后来,不知是哪一年,那棵树开始枯萎。先是叶子发黄,继而枝条干枯,到了来年春天,再也没有抽出新的嫩芽。父亲围着它转了很多圈,用手抠树皮,用斧头敲树干,最后颓然地坐在了东屋的门槛上。坐了很长时间,他才站起来。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有些佝偻。
那棵白石榴树,在一个寻常的秋天彻底死去了。父亲把它刨出来,劈成柴,码在灶屋的墙角。那个冬天,灶膛里的火格外旺,我却总觉得,烧掉的不只是一棵树,而是我童年的一部分,是父亲的一部分,是我们家那段安稳岁月的一个注脚。
父亲去世以后,我才听胡同口的二奶奶说,这棵石榴树是我的奶奶出嫁时,从她的娘家移来的。如此说来,那棵石榴树要比我父亲的岁数还要大一些。
第二年开春,父亲从当街的一户人家移来了一棵石榴树苗。
那树苗只有拇指般粗细,几根枝条怯生生地伸展着,像个瘦弱的孩子。父亲把它栽在白石榴树原来的位置上,培土、浇水、施肥,做得一丝不苟。他甚至还用几根木棍搭了个简易的支架,怕风把它吹歪了,怕跑来跑去的长毛兔和老母鸡把它碰断了。
“这棵是开红花的。”父亲说,“等它长大了,五月里会开一树红花。”
我那时已经上了初中,开始嫌父亲啰嗦。有时我放学回家,看到父亲在石榴树旁忙碌,给它捉虫,给它修剪,冬天还用草绳把树干缠起来防冻。那精心劲儿,像在伺候一个娇贵的婴儿。
“一棵树而已,至于吗?”我不耐烦地说。
父亲正蹲在地上给树培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父亲的眼神里似乎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继续培土,半晌才说:“树是有记忆的,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我没再搭理父亲,快步走进北屋。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数理化,都是外面的世界。
那棵红石榴树长得很慢,第三年才开出了第一朵花。那天,我刚走进家门,父亲就喊我过去:“开花了,开花了!”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果然是红色的花,那花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绿叶间跳动。我觉得那花太小,太孤单,更不及记忆中白石榴满树繁花的盛景。我敷衍地看了一眼,就去北屋吃饭去了。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却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我的心里,许多年后才发出回响。
初中毕业后,我离开故乡到外地读书。离开家的那天,我背着行囊走出北屋门口,走到天井里。父亲站在那棵已经比他高出了许多的石榴树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我看见石榴树的叶子在轻轻晃动,像在替父亲诉说着什么。
父亲走的那年,那棵红石榴树已经漫过东屋屋檐,长得很高很大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父亲从市里的医院送回了家。夜里窗外繁星满天,不时有流星划过。我坐在炕沿上,看着躺在炕上尚存一息的父亲,一夜未眠。我的脑海里全是父亲的影子:挑水浇树的背影,坐在东屋门槛上的叹息,树旁的欲言又止……这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带着岁月的划痕,每一帧都让我心如刀绞。
第二天清晨,父亲就再也没有醒来。母亲说,十多天前,父亲去住院的那天,还撑着身子去看那棵石榴树。那时花已经开了,一树灼灼的红。父亲站在树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树,以后得有人管了。”
我走到天井里,那棵石榴树正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的红花,像一团团火,像一片片霞,像父亲生前未曾说出口的炽热的情感。我抱住那碗口般粗壮的树干,失声痛哭。
父亲走后,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一起生活。天井里的长毛兔和老母鸡送人了,老宅从此沉寂。只有那棵石榴树,还在每个五月准时开花,在每个秋天准时结果。它成了老宅唯一的守望者,守着一院子的寂静,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每年五月,我都会回老家。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看看那棵石榴树,看看那满树石榴花。从城里到故乡,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一次次地往返,像赴一个古老的约定。其实,那不仅仅是一棵树,更是一段记忆,一个承诺。我不知道,我那未曾谋面的祖母临走前对父亲说了什么,但我记住了父亲临走时和母亲说的那句话。我给树浇水,就像看见父亲当年挑着水桶的身影;我给树施肥,就像听见他当年絮絮的叮咛;我给树修剪枝条,就像触摸他粗糙的手掌。这棵树,是我与父亲之间最后的纽带,是我与故乡之间最后的牵连。
有时候,我会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甚至一直看到满树红花渐渐融进了暮色。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仿佛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树是记忆的,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如今,我终于懂了这句话。不是树有记忆和灵性,而是人有深情。我们把情感寄托在物上,物便有了记忆;我们把思念倾注在树上,树便有了灵魂。祖母把她的爱传给了父亲,父亲把他的爱栽进了天井里,我把我的思念化作雨露,浇灌着这份爱,这棵石榴树便成了我的亲人。
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压断了几根枝条。我心疼得不行,冒着严寒修剪、包扎,手冻得像胡萝卜,心里却踏实。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棵披银挂素的石榴树,忽然觉得,父亲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目光温和,像冬日的阳光。
又是一年的五月,我驱车回到故乡。推开那两扇吱呀作响的木大门,东屋门前有一片红云正在燃烧。那满树的红花扑面而来,像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花开得比往年更盛,一簇簇,一团团,密密匝匝,把整棵树都点燃了。五月榴花照眼明,整个天井都活了过来。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一朵花。它微微颤动,像在回应我的问候。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把我抱上肩头,让我去摘白石榴树最高的那朵花。那时他的肩膀宽厚温热,那时我以为他会永远在那里,永远有力气把我举起来,永远有耐心等待我长大。如今,我长大了,父亲却不在了。但他的树还在,他的花还在,他栽下的那份爱还在。每年五月,榴花都会灼灼地开放,我就知道,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化作了这棵树,化作了这些花,化作了我心中永远燃烧的一团火。
我用手机拍下的这满树红花,把它设为屏保,让它伴我度过城市里的每一个没有石榴花的日子。
作者:刘恒杰
编辑:徐征
摄影:徐征
校对:王菲
更新时间: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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