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里来的人

图1：可可西里腹地广袤的无人区荒原，远处的车辙印是巡护队留下的唯一痕迹

2026年5月，青藏高原腹地。

可可西里的风从昆仑山脉深处吹来，裹挟着冰碴与沙砾，打在脸上像刀片。海拔4600米的索南达杰保护站前，一辆满是泥浆的巡护车缓缓驶入营地。

车门推开，一个黑瘦的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的脸被紫外线灼成了酱紫色，沟壑般的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嘴唇干裂得像可可西里旱季的河床。他蹲下身，熟练地打开引擎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逐一检查零件。

旁边的同事递来一杯热水："尼玛扎西，先喝口水再弄吧。"

"等一下，水箱好像又漏了。"他头也不抬。

这个人叫尼玛扎西，青海玉树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四级辅警。2001年，刚从玉树汽修学校毕业的他，以临时工身份来到这片4.5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那时候他22岁，头发浓密，满口好牙，觉得"想要一份稳定的体制内工作"。

25年后，他满口掉牙，患有腰椎病、风湿病和胃病，血压飙到182/112毫米汞柱。同事给他量完血压后劝他注意身体，他只说了一句话："再就没管了，不可能每天担惊受怕地活着。"

每年5至8月，他驻守在卓乃湖附近，看护藏羚羊产仔、回迁。其余时间，他跟着巡山队一趟一趟地往无人区腹地跑。25年来，他再也没看过外面世界的春天。自2005年至2018年，整整13年，他没有见过格尔木的夏天。

有人对他说：凭你这手艺，在外面开个汽修厂，月入过万不成问题，还能老婆孩子热炕头。

尼玛扎西想了想，回答说："如果我不在，他们巡山车辆就没有安全保障，甚至危及生命。况且，在可可西里工作25年了，与这些生死与共的战友和这片宁静祥和的土地，感情太深了。我愿意把一辈子扔在这里。"

"扔"这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可可西里，每一个字都是拿命写的。

二、生命禁区的真面目

图2：可可西里海拔4600米以上的雪山连绵，年均气温低于零摄氏度，这里是"人类生命的禁区"

要理解尼玛扎西为什么"扔"了25年在这里，必须先理解可可西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可可西里，蒙语意为"美丽的少女"，藏语叫"阿钦公加"——"昆仑之地"。它位于新疆、西藏和青海三省区交界处，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年均气温低于零摄氏度，最低气温可达零下40多摄氏度，氧气含量不足平原地区的一半。

这里是"人类生命的禁区"，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雪豹、黑颈鹤……无数珍稀生灵在这片苦寒之地自由栖居，仿佛地球最后一块未被人类染指的净土。

但净土也曾血流成河。

20世纪80年代末，一种叫"沙图什"的披肩在欧美上流社会走俏。这种披肩轻薄到可以穿过一枚戒指，保暖性却极好，一条售价高达5万美元。而制作一条"沙图什"，需要3到5只藏羚羊的绒——也就是说，一条披肩的背后，是几条鲜活的生命。

暴利之下，盗猎者的枪声在可可西里四起。

最猖獗的时候，盗猎分子一次作业就能捕杀1000多只藏羚羊。母羊被剥皮后，尚未断奶的羊羔还跑过来找奶吃。盗猎者的车灯一开，成群的藏羚羊在光柱中惊慌奔逃，枪声像爆豆一样响。鲜血染红了卓乃湖畔的土地，秃鹫在尸骨上空盘旋不去。

短短十几年间，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从20多万只锐减到不足2万只。

三、血色荒原：两代牺牲者

图3：可可西里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碑上刻着这位反盗猎先驱的名字，他倒在零下30度的风雪中

1992年，时任玉树州治多县委副书记的杰桑·索南达杰，组织成立了中国第一支武装反盗猎队伍——治多县西部工委。他带着队员12次深入可可西里腹地，破获了多起盗猎案件。

1994年1月18日，索南达杰和队员在可可西里抓获20名盗猎分子，缴获1800多张藏羚羊皮。在押送歹徒途经太阳湖附近时，遭歹徒反扑突袭。40岁的索南达杰在无人区与18名持枪偷猎者对峙，中枪后倒在血泊中。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零下30多摄氏度的风雪已经把他塑成了一尊冰雕。他的身体仍保持着推弹上膛的姿势，枪口对准了盗猎者逃跑的方向。

那一年春节，治多县城没有响起一声鞭炮。

索南达杰牺牲后，他的妹夫扎巴多杰主动请缨，自降职级接任西部工委书记，组建了"野牦牛队"继续反盗猎。1998年，扎巴多杰同样遭遇枪击，年仅46岁便为守护藏羚羊献出了生命。

两任书记，先后殒命。但可可西里的守护之火，没有熄灭。

1997年，可可西里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00年，可可西里森林公安分局成立。索南达杰未竟的事业，传承到了新一代巡山队员和公安民警辅警手中。

四、一个修理工的长征

图4：可可西里巡护车辆行驶在无人区的荒漠戈壁上，每一次进山都是对车辆的极限考验

尼玛扎西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可可西里的。

2001年，尚在合署办公的可可西里管理局和森林公安局急需一名车辆维修管护人员。刚从汽修学校毕业的尼玛扎西被以临时工身份招入。他不知道索南达杰的故事吗？他知道。但他说自己最初的动机很朴素——"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可他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一辈子。

可可西里可能是中国最废车、最废油、最考验车况的地区之一。没有像样的公路，巡护车辆在戈壁、河滩、沼泽和冰雪路面上碾压，每一次进山都是对车辆的极限考验。每年10次以上的大规模巡山，每次少则十几天，多则数月。所有人或可缺席，尼玛扎西不能。

因为他是局里唯一的车辆修理工。

他的日常是这样的：

• 白天开着巡护车在无人区颠簸，做巡山队员、做开路驾驶员
• 别人途中歇息时，他蹲在车底检修车辆
• 傍晚到达营地，他逐辆检查巡护车的状况，为第二天的行程做准备
•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他还在帐篷旁借着手电光排查故障

"车是巡山队员的腿脚。腿脚出了问题，巡山队就寸步难行。"

25年来，在4.5万平方公里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尼玛扎西与队员们累计巡山2000余次，行程300余万公里，破获各类盗猎盗采案件20余起。他从临时工干到辅警，从一个人干成了一支队伍的"定海神针"——可可西里的"活地图"和"永不掉队、永不缺席的巡山队员"。

他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每一座山、每一个湖泊、每一条河流，他都能叫出名字，知道哪条路通向何方。即使是涉及学术研究的地貌景观——地震带、火山熔岩、地热——他也如数家珍。每一次科学考察，他都是科考队点名指定的"首席向导"。

五、荒原上的生死瞬间

图5：可可西里腹地，巡护车队在广袤荒原上行驶，后视镜里是无尽的高原荒漠与远处的车辆

可可西里的危险，不是电影里渲染的那种戏剧化的危险。它是缓慢的、沉默的、无处不在的——稀薄的空气每时每刻在侵蚀你的身体，零下40摄氏度的寒夜让你蜷缩成一团却无法入睡，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可以在半小时之内将整个世界变成白茫茫的死亡之幕。

但最可怕的，还是人。

尼玛扎西的同事赵新录，守护可可西里已近30年。2003年的一次反盗猎行动中，赵新录跟随队伍接近了一个盗猎者的营地。

"营地旁堆满了剥下的藏羚羊皮，那些剥了皮的藏羚羊只剩下血色的尸骨，被随意地堆砌在荒原上，引来一片秃鹫。空气中满是血腥味。"

而盗猎者就在营地里听着歌，烤着羊肉。

"那时正是藏羚羊繁殖的季节，很多母羊肚子里还怀着小羊。"

赵新录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一种生命怎么能这样侵犯另一种生命呢？"

他冲上去把盗猎者按倒在地时，自己也倒在了高原上，呼吸间满是血的味道。清理现场时他看到盗猎者的猎枪已经上膛，枪边还有已经击发的子弹。

"我有点后怕，但那种情况下必须要上，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一次，副局长嘎玛才旦带队在巡护途中与四辆盗猎者的车狭路相逢。对方车顶绑着刚剥好的藏羚羊皮。嘎玛才旦他们没有带枪，但等不及后援。所有人默契地下车，把手伸到后腰处佯装掏枪，高声呵斥所有盗猎者下车。

控制局面之后，他们才发现四辆车上的盗猎者都有小口径步枪。

嘎玛才旦回忆，以前，黑夜中时常可以看见点点灯光在无人区的荒原中游走——那是盗猎者存在的信号。

尼玛扎西也曾经历过令人后怕的事。他透露，曾有盗猎者专门找人在公安局门口守着自己的人，观察巡山的空当。"如果巡山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六、绝境中的战友：那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

25年里，尼玛扎西和战友们经历过的险境远不止这些。

2016年8月，队员松森郎宝和5名巡山队员进入可可西里腹地执行巡护任务。24天后干粮告罄，两名队员出现严重高原反应。无奈之下拨打求助电话，首批5名救援队员带着干粮药品前往无人区。可没过几天，卫星电话也出了故障。11个人彻底与大后方失联。

"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们都要出去。"

他们一天只吃一顿饭，渴了就喝河水，硬着头皮挖泥、修车。9月9日，25名巡山队员终于一起走出无人区。所有人相拥而泣。3辆巡山车被永远留在了无人区的烂泥中。

民警詹江龙有一次独自驾车穿越可可西里腹地，车辆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陷入泥坑。当时没有卫星电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为了自救，他趴在地上，挖一会泥，躺一会歇一歇。6个小时后，终于把车弄出了泥坑。

"那个瞬间，我感觉头也不疼了，胸也不闷了。"

民警王迎新在太阳湖冰面上推车后累得躺在冰面上休息，突然晕了过去。经急救苏醒后，他说自己做了个梦：在梦里，儿子问他，不是说好要带我和妈妈去游乐园吗？

在可可西里，死亡从来不是遥远的概念。它就住在你隔壁的帐篷里，就在你脚下的每一寸冻土中，就在你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里。

尼玛扎西的血压已经到了危险值，但他说"不可能每天担惊受怕地活着"。1月的可可西里，温度低至零下40摄氏度，他修车时需要同事帮忙——好让冻僵的手指准确握住扳手。

为了减少车辆负重，巡山时装载的物资能少则少。饮水直接取用可可西里的地表水，即便知道含氟、含汞量超标，长期饮用会让牙齿松动脱落。

一把挂面，几棵青菜，最好再放点肉末——这就是一顿美餐。

而尼玛扎西的25年，就是由这样一顿顿挂面、一个个零下40度的夜晚、一次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垒积而成的。

七、从两万到七万：一场迟来的春天

图7：可可西里荒原上奔跑的藏羚羊群，从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这条曲线背后是三代人的血与命

所有的牺牲和坚守，不是为了数字。

但数字，记录了牺牲与坚守的意义。

• 20世纪80年代末，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数量：20多万只
• 20世纪90年代末，在"沙图什"贸易的血腥驱动下，藏羚羊数量锐减至：不足2万只
• 如今，藏羚羊种群数量恢复至：7万多只

从2万到7万，这条曲线的背后，是索南达杰冻成冰雕的身躯，是扎巴多杰倒在暗枪下的46年人生，是无数巡山队员在高原上呕出的血，是尼玛扎西25年没有看过的春天。

2009年，可可西里发生最后一起盗猎案件。此后，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响起过盗猎的枪声——至今已近20年。

这个纪录，不是上天的恩赐。

全局29名警力，每年行程14万余公里，大多数人在可可西里巡逻值守超过150天。三天一次小规模巡线，每月至少一次大规模巡护，风雨无阻，全年无休。2020年，当年参与枪杀索南达杰、畏罪潜逃的盗猎者马某被抓获归案。正义虽然迟到了26年，但终究没有缺席。

每年5至7月，数万只雌性藏羚羊从散居的栖息地出发，长途跋涉至卓乃湖——藏语意为"藏羚羊聚集的地方"——集中产仔。这片海拔近5000米的湖畔，是藏羚羊最重要的"天然大产房"，也是曾经盗猎最猖獗的地方。

尼玛扎西和同事们就驻守在这里，看护藏羚羊顺利产仔、平安回迁。

巡山途中，他总会救下落单的小羊。小羊没断奶，他就把面糊含在嘴里嘴对嘴地喂。"它们毛茸茸的，眼睛很大，喂了几次之后会把你当亲人，走到哪跟到哪。"

现在，保护站的救助中心采用了更科学的方式。巡逻队员将遭遇天敌或与母体走散的幼崽接回保护站，按照"幼儿园—小学—初高中"的分阶段模式进行野化训练，让小羊逐步远离人类、恢复野性，最终放归自然。

索南达杰保护站站长才索加说："救助的终点从来不是留下，而是离开。自然，才是它们真正的家。"

2017年7月7日，可可西里成为中国第51处世界遗产。

当队员们得知这个消息时，他们用了藏族最隆重的方式庆祝——穿起藏袍，在管理局的藏羚羊雕塑下跳起欢乐的舞蹈。

尼玛扎西没有出现在庆祝的视频里。那天他在巡山的路上，正在修一辆抛锚的巡逻车。

八、传承的链条

图8：可可西里救助站中的藏羚羊幼崽，它们正经历野化训练，最终将被放归自然——"救助的终点是离开"

2026年8月，新华社发布了一则Vlog，标题是《可可西里"老男孩"》。

画面中的尼玛扎西，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可可西里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他蹲在巡护车旁，手指冻得通红，还在一丝不苟地检修着零件。

"辅警"两个字，在体制序列中，意味着最基层的身份和最微薄的工资。尼玛扎西从临时工干到辅警，身份变了，但他的位置从来没变——永远是巡山队中最忙碌的那个人，永远是车辆检修时最后一个收工的人，永远是进山时第一个出发、出山时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他常说一句话："不争位置，争责任；不惧艰苦，惧失职。"

这句话听起来朴素到近乎笨拙，但在可可西里，它是用生命写成的信条。

在尼玛扎西身后，是一整条传承的链条。

索南达杰的外甥秋培扎西，12岁那年失去了舅舅。1998年，父亲扎巴多杰也遇害身亡。后来，他揣着父亲留下的旧步枪套，以巡护员的身份走进了可可西里。如今，他是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可可西里管理处执法监督科科长。

索南达杰的侄孙普措才仁，从警校毕业后放弃在外地就职的机会，回到了父辈用生命守护的可可西里。他的弟弟秋培扎西也在可可西里管理处工作。兄弟二人在无人区坚守了20多年。

辅警扎西文德，去年刚结婚不久，就和同事进可可西里守了21天。偶尔才能和妻子通个卫星电话，那是荒原上唯一的慰藉。

2001年刚来时觉得"想要一份稳定工作"的尼玛扎西，从一个修理工变成了可可西里的灵魂人物。他对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烂熟于心，是巡山队当仁不让的开路先锋，也是每一次科考队点名指定的"首席向导"。他先后获得10多项荣誉称号，2026年被评为青海省"最美基层辅警"。

颁奖词这样写道："战缺氧、斗严寒，生命禁区的大爱守护者。"

九、荒原上的星光与不灭的灯

图9：可可西里海拔4600米以上的夜空，银河如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头顶流过，繁星密得几乎要坠落下来

25年。4.5万平方公里。2000余次巡山。300余万公里行程。

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人的青春、健康、家庭和所有的春天。

在可可西里的夜晚，巡山队员们常常躺在帐篷外面，仰望星空。海拔4600米以上的天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头顶流过，繁星密得几乎要坠落下来。

尼玛扎西说，那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巡山虽苦，但为了保护这片净土，付出值得。"

远处，卓乃湖畔的藏羚羊群在月光下安卧。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沙图什"，不知道什么是盗猎，不知道有一个叫索南达杰的人为它们而死。它们只知道，这片土地安全了。

图10：夜色中可可西里守护站的灯光，在无尽黑暗中静静亮着——只要这灯光不灭，黎明就永远不会迟到（AI生成）

而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盏灯从未熄灭——那是索南达杰保护站的灯光，在每一个长夜里，静静地亮着。

秋培扎西说："风里有舅舅的声音，雪里有父亲的脚印，这里就是我的家。"

尼玛扎西说："我愿意把一辈子扔在这里。"

只要这灯光不灭，可可西里的黎明就永远不会迟到。

参考资料：

1、来源《陶冶Vlog：可可西里"老男孩"》2、来源《守一方水土的人》3、来源《可可西里"守山人"的新变化》4、来源《可可西里的一株草、一棵树、一块顽石》5、来源《荒原英雄——追寻〈生命树〉可可西里守护者真实原型》6、来源《可可西里巡山队的二十五年》7、来源《2026年青海"最美职工"发布仪式》8、来源《可可西里三代人，用生命守护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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